第二天早上,晓一被面板的动静弄醒。
不是弹窗,是一声提示音,跟有人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似的。他闭着眼把面板划开,一行字杵在那儿:
【支线提示:检测到异常物品关联地点——城北区域。前往勘察,结算点数200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,坐起来。
昨天之前,系统从没主动给他指过路。它一向是他问一句、它答半句,还动不动就扣钱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它请他去看。
那就更不能白看了。他把这条提示原样抄进账本,在旁边画了个问号,写:它想让我去。为什么?
出门前他把画收进床底,想了想又拿出来,塞回画套,背上了。钱半城说老东西认人,他不信邪,但他信一条——东西别离身,离了身,出什么事你都不知道。
城北比城里头破得多。往那边去的路上,铺面一间比一间稀,人一天比一天少。路过粮站,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口打盹,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看了他一下,又把眼睛闭上了,从头到尾没吭声。
那座祠堂在一道土坡上,塌了半边的屋顶斜挂下来,椽子龇在外面,像一排烂牙。门口两只石墩子,一只倒扣着,一只缺了耳朵。十几年了,就这么塌着,没人修,也没人拆。
晓一站在坡下,先没上去。
他把这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上一回来,是夜里,他冲着供桌底下那根瓷管来的,蹲半宿,摸了一手凉气就走了,没细看别的地方。这回是白天,光天化日,他要把这祠堂从里到外捋一遍。
他上了坡。
祠堂里比外头凉,一进去就凉一截。正殿的供桌还在,桌面裂成三瓣,香炉里积着半炉陈灰,灰上落着新的鸟粪。墙角那张供桌底下的瓷管还在,黑洞洞的管口冲着地底,像一根插进土里吸东西的吸管。
他没先去碰瓷管。他绕到正殿的墙根底下。
钱半城说,画是从正殿墙上起下来的,砌在墙里,外头糊了黄泥。
哪面墙?
他一面一面地看。东墙塌了半边,露着里头的土坯;南墙挨门,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;北墙背阴,一整面都是绿的;西墙——
西墙上有块地方不对劲。
一整面西墙,墙皮都是发黄的旧泥,唯独正中间有一块三尺来宽的地方,泥色发新,发暗,是后来补上去的。补得挺用心,抹得平平的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可他今天就是来细看的。
他掏出随身的小刀,刀尖抵进新泥的边缘,轻轻一撬。
泥壳子起了一层皮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土坯上——
一个印子。
长方的一个印子,四边整整齐齐,比周围的土坯颜色深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这块墙放了很多年,把墙都捂出了印。长方的,竖着的,不大不小——
正好是一卷画轴的尺寸。
晓一站在那儿,喉咙有点发干。
画是从这儿起出去的。十几年前人把它砌进墙里,糊上泥,后来翻修铲墙皮,又被铲了出来。那么问题来了——砌它的人,为什么把它砌在祠堂正殿的墙上,而不是埋地下、烧了、扔河里?
埋地下是藏,烧了是毁,砌在墙上是——
挂。
他退后一步,重新看那块印子的位置。不高不低,正好是人站着平视的高度。那幅画砌进墙里之前,在这座祠堂里,是被当正经东西供着的。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被人连泥带画,糊进了墙。
供完又封。这流程他熟——系统对那些异常个体,也是这个流程:先编号收编,再用不上了,清除。
他正想着,怀里的圆片,忽然凉了一下。
不是烫。是凉。像有人往他胸口贴了块冰。
他一下子把圆片掏出来。圆片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,没什么变化,但那股凉劲儿是真的,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。
他抬头。
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灰布衫,五十来岁,头发挽个髻,拿根木簪别着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子上盖块蓝布。看着像个上坟顺便挖野菜的老太太。
可她没有脚程声。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那儿的,晓一一点动静没听着。
后生。她先开口,嗓音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,墙上没什么好看的。
大娘,我就是看看。晓一把圆片收进兜里,手没从兜里拿出来,您是这儿的?
算是。她走进来,把竹篮搁在供桌上,掀开蓝布,里头是三样:一把香,一沓黄纸,一小袋白米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,动作不紧不慢,像做过一千遍,我每年来一趟。给这儿的东西,续个香火。
这儿供的是谁?
老太太摆香的手停了停。
供的不是人。她说,供的是个。
什么口?
井口。她拿火柴把香点上,插进炉灰里,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三尺高,忽然齐齐往西边一歪,像有一阵没有风的风,从墙里往外吸,这祠堂底下,有口井。早年间城里发大水,水从井里往上冒,淹了半条街。后来请了先生看,说这井通着东西,封不得,得供着。供着,它就安生;断了香火,它就闹腾。
晓一看着她,没说话。
后来有一年,老太太接着说,眼睛盯着那三炷香,来了个外乡人,在这儿住了小半年。他跟人打听这井,问东问西,还画了张画。画完没多久,人就没了。他住的那间屋,房东收拾的时候,墙上一道血印子,从床边一直拖到门口。
人是怎么没的?
谁知道。老太太说,有人说得罪了东西,有人说他自个儿疯魔了,半夜跑出去,掉井里了。井早就封死了,掉什么井里。她顿了顿,倒是那张画,后来有人在这儿见过。再后来,画也没了。
晓一慢慢问:您今天来,是算着我来?
老太太这才回头,正眼看了他一下。
就这一下,晓一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。她的眼睛不浑浊,清亮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,像两口深井。
我不算着谁来。她说,我每年来。谁来,我跟谁说这段。
她重新转回去,把黄纸压在香炉底下,白米撒了一圈,做完这些,拎起空篮子。
后生,我多说一句。她走到门口,没回头,那画上的人,不是画上去的。
那是什么?
是站进去的。她说,画这种东西,画死物容易,画活人难。可要是活人自己走进画里去,那就不叫画了,叫——
她的话头忽然断了。
晓一等她下文。她却不说了,站在祠堂门口,望着坡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叹了口气。
叫什么,你自己想去。她说,想明白了,你就知道你该怕什么了。
她拎着空篮子下坡去了。晓一追到门口看,土路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,只有风卷着两片烂叶子打着旋。
他回到西墙跟前,盯着那个长方印子,站了很久。
怀里那枚圆片,还在一阵一阵地发凉,凉的节奏他很熟——
三短,一长。
可这一回他忽然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。这节奏他之前当它是。现在他有点不敢确定了。
求救,是里头的人喊外头的人。
可要是外头站着的这个人,本身就是被喊进去的呢?
那这三短一长就不是。
是。
他把小刀收起来,退后两步,跟那面墙拉开距离。然后他做了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——掏出账本,翻到最新一页,把老太太那句话原原本本记下来:
画这种东西,画死物容易,画活人难。
记完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查钱半城的上家的上家。画在砌进墙里之前,挂在这儿。再之前,它在谁手里?
合上账本的时候,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供桌底下那根瓷管。
管口的凉气,好像比他上一回来时,重了一点。
像底下有什么东西,知道他今天来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