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祠堂回来,晓一一路都在琢磨那两个字。
进来。
三短一长,不是,是。这个念头跟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口,压了一路。回到出租屋,他烧水泡了碗面,吃完把碗一推,倒头就睡。
他以为自己睡不着。结果头一挨枕头就着,连个梦都没做。
早上他是被面板的提示音吵醒的。
叮。
就一声。他闭着眼摸到面板——现在他闭着眼都能操作这玩意儿了,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本事——划开。
屏幕上干干净净,就一行:
【37】
没有抬头,没有说明,没有亲爱的宿主。就一个数字挂在那儿,跟谁贴错了门牌号似的。
晓一盯着它看了半天。
三十七?他自言自语,什么三十七?
他第一反应是天数。他进城那天在账本扉页记了日子——他这人怕丢,什么都记,几号进的城,几号租的房,押金多少,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账本翻出来,一页一页往前数。
数完,他愣住了。
今天是他进城的第三十九天。
不是三十七。
他又数了一遍,还是三十九。他怕是扉页的日子记错了,翻出手机,查了第一天到这儿给房东转账的记录——日期对得上。三十九天,没错。
系统会记错账吗?
他跟这东西打了三十九天交道,它扣点数的时候精确到个位数。它不会算错两天。
那这个37,不是天数。
晓一坐在床边,睡衣都没换,盯着那个数字,一直坐到日头晒上脚面。
不是天数,那是什么数?
他把进城以来系统报过的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点数、气运、权限次数、清除编号……没有一个对得上37。点数刚补到五千,气运八十九,权限二百九十八,清除编号里最大的是四十七——
等等。
四十七。
四十七个已清除的名字。
他把账本翻到那一页。那页纸都快被他翻烂了,四十七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抄下来,抄了两遍。他盯着那串名单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出哪儿不对。
编号不连续。
系统报已清除的时候用的是编号:十七、二十三、三十一……他当初抄的时候就发现了,这些编号中间有断档,有的编号从头到尾没出现过。
他那时候当是系统编号乱。现在盯着那个37,他心里冒出一个新想法:
会不会,被清除的那批编号,是一本账;他这种活着走进来的,是另一本账?
两本账,两套数。
他是另一本账上的——第三十七个。
这个想法一冒头,他后背唰地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前三十六个呢?
他抓起外套就出了门。这事他不敢问系统——它今天敢挂个37出来,就是等着他去问,问出来的答案指不定是什么味儿。
他得去问人。
面摊老板正在切葱花,看他过来,照例往锅里下面。他坐下,面端上来,他吃了两口,状似随意地开口:
老板,问你个事。以前住这条街的外乡人,你还记得几个?
老板切葱的手停了停。
怎么突然问这个?
昨晚跟人打赌。晓一说,我说这城外来人多,他说不多。就你印象里,住过这边的,大概有多少?
那可多了去了。老板把葱花撒进碗里,不过住得久、让我记住的,没几个。
住最久的,住了多久?
老板想了想:三十来天吧。有个南方来的,说话软软的,住了三十六天。我记得清楚,因为他天天来我这儿吃面,走那天还跟我结了账,说老板,后会有期
后来呢?
没期了。老板擦擦手,还有个住得短的,二十来天,半夜走的,房租都没结,房东骂了半个月。
晓一慢慢搅着碗里的面。
三十六天。三十来天。
没有一个,熬过四十天。
他低头吃面,吃得比平时慢。老板看他脸色不对,也没多问,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。
吃完面,付了钱,他往回走,一路把这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
三十七个。他是第三十七个。前面三十六个,最长的住了三十六天,短的二十来天,有的结账走人,有的半夜消失。都以为自己是来办事的,都觉得自己查到了东西,然后,没了。
而今天,是他进城的第三十九天。
走到马路中间,他脚步猛地钉住了。
他比前面所有人,都多待了三天。
为什么?
是他查得慢?不对。是他没按流程走。系统画好的路,他一条条全走岔了——不让看的他偏看,让他往东他偏往西,让他清除他不清除,前两天系统亲自给他指了回,他也只把它抄下来画了个问号。
是不是因为他每一步都没按它的来,所以这局棋,拖到第三十九天还没收?
那它今天挂出来的这个37——
不是报数。
是叫号。
跟医院大厅里那块电子屏一样,红字一翻:请37号到3号窗口。
轮到他了。
晓一站在马路牙子上,被自行车铃按了一路才回过神,抬腿往出租屋走。
进门,插门闩,坐到桌前,摊开支账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:
第一,我是第37个。前36个,没一个熬过四十天。今天第39天,我赚了三天。
第二,它今天报这个数,是叫号。叫号就是要收网。它要收网,说明它急了。
笔尖顿了顿。
第三,从今天起,不查它了。查他们。前36个人都干过什么、在哪儿停的、怎么没的。他们趟过的路,就是我的地图。
写完,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,从祠堂带回来的那股凉,淡下去了一点。
怕是没用的。三十六个人都怕过。他要干点他们没干过的。
那晚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早。养精神,明天开查。
半夜,面板自己亮了。
没有提示音,没有弹窗,屏幕幽幽浮在黑暗里,照亮半间屋子。
晓一不知道几点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见那块光屏,看见那个数字——
【38】
他一个激灵坐起来。
三十七,变成了三十八。
他还没失败。他还在这儿,还睡在自己那张咯吱响的床上。怎么就三十八了?
要么,是别处又进来一个新的,排到他后头了。
要么——
晓一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想起白天在祠堂,老太太说完站进去的那句话之后,他盯着墙上那个长方印子,站了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圆片凉了七八轮。久到他回过神的时候,供桌上那三炷香已经烧到了根,灰都没倒。
他当时只当自己走神了。
现在,他不敢这么肯定了。
如果不是死了才算,是失一次神就算一次呢?
那它账本上记着的他那三十七回——他自己,一回都不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