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晓一下了井。
他没打算下去。按他昨夜的算盘,今天要查的是前三十六个——人都没了,可人租过房、吃过面、买过东西,总有活过的痕迹。他连从哪家旧房东问起都想好了。
结果天不亮,面摊老板差人给他捎了句话。
捎话的是老板家那个半大小子,在楼下扯着嗓子喊:我叔让你别在家待着,今天有人查暂住证!
晓一扒着窗户问:查暂住证找我干什么?
不知道!反正我叔说,叫你出门躲躲!
晓一揣上东西下了楼,绕到面摊。老板正炸油饼,见他来了,拿胳膊肘把他往巷子深处拐了拐,压低声音:
早上来了两个人,打听你。
什么人?
穿制服的,又不像正经制服。老板往油锅里翻了一筷子,胸牌上没单位,就印着个徽。我扫了一眼——圆圈,当中一竖。
晓一的心往下一沉。
问什么?
问你住几楼,平时去哪,跟什么人来往。老板说,我说不知道,就是个吃面的。他们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之前那个领头的往你窗户看了一眼,说,让他安生待着
安生待着。
晓一道了谢,买了两张油饼,一边啃一边走。啃到第二张,他打定了主意。
查人的事先放一放。那两个人既然找到这条街来了,他白天在明面上晃,晃得越勤,越招人惦记。
但有个地方,大白天也没人往下多看一眼——老槐树底下那口井。
他回出租屋,背了个包:手电、小刀、绳子、本子,又抓了半包饼干。想了想,把圆片也带上了。
井口藏在砖墙里,铁环一拽,砖墙无声地开了条缝。他把绳子拴在老槐树的气根上,另一头系在腰上,顺着黑黢黢的通道往下挪。
通道比上回好走。说来邪性——上回来,这井壁上滑得全是苔,这回下来,苔干得发白,一蹬一块,像谁连夜给他打扫过。
客气。晓一在心里说,不用送我。
脚踩到实地,手电打开。石室还是那间石室,正中间立着那口石棺。他拿手电照过去——石棺安安静静的,那团像蛛丝的东西缩在棺身四周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没去碰它。
他围着石室转圈。这回他要看的不是石棺,是墙。
井壁是青砖砌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全鼓着白碱。他一排一排地看,手指顺着砖缝划。划到西北角,指头底下忽然一涩。
那块砖,跟别的不一样。
别的砖,缝里是土是碱;这块砖的砖缝里,塞着一层细细的黑灰,像香灰。
晓一蹲下来,拿小刀尖插进砖缝,一点一点往外剔。
灰剔出来,砖面上露出字。
刻得很深,笔画方方正正,是拿凿子凿的,不是拿刀划的。手电光打上去,两个字——
〇七。
晓一盯着这两个字,没动。
他把手电往上抬了抬,照向旁边那块砖。砖面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再旁边一块,也没有。
他耐着性子,从这块砖往两边,一块一块地摸过去。
摸到左手边第五块,指头又是一涩。他剔开缝里的黑灰。
〇三。
他手上一顿,换个方向,往右摸。右边第三块,又有一块带字的。
〇九。
他退后一步,拿手电把整面井壁扫了一遍。光柱在青砖上一格一格地爬。他这会儿看清了——带字的砖不止这三块,好些砖面上都有凿过的痕迹,只是大部分的字被人拿细砂纸磨过,磨得只剩个浅坑,还有的干脆连砖都换过,新砖青得发亮,在一墙旧砖里扎眼得很。
换过的砖,一共八块。
他站在井底,把手电压低,光贴着墙面,斜着打过去。旧砖的凿痕、新砖的断面,在侧光底下全显出来了。
八块新砖,六块带凿痕的旧砖。十四个位置,在墙上一字排开,排成平平的一排,离地差不多一人高。
像一排空着的抽屉。
晓一把本子掏出来,蹲在地上,把这十四个位置挨个画下来,画上编号。画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这不是一排。他起初站在中间看,以为是一排;现在画到纸上才看出来——这一排砖的排法,是以中间那块为界,往两边分的。左边七个,右边七个。
中间那块砖,没字,也没换过,可它比别的砖厚,鼓出来半指。
十四块砖,一边七,一边七,中间夹着一块鼓的。
他把本子翻过一页,重新画了一遍,这次不按墙上看到的样子画,按他心里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画——
画完,他盯着纸上那个图形,半天没喘气。
左边七块,右边七块,中间一块。
像一只趴着的东西。一个身子,两边各七条腿。
他见过这东西。在武侠世界,在听风楼收下的一册残破图谱里,有一页画着西域的虫,柳先生管它叫守宫蛛。那图谱上的蛛,就是中间一个身子,两边各伸出七条腿。
而那口石棺外面裹着的蛛丝,不多不少,正好从八个方向钻进墙里。
晓一慢慢抬起头,看向石室正中间那口石棺。
石棺四周的还在睡。可他这会儿再看,那八股丝的走向,跟墙上这十四块砖的位置,严丝合缝地对着。
棺是身子。砖是腿。
这井底下趴着的,不是一台装置。
是一只。
它在井底趴了很多年,把腿钉进井壁里,每一块钉进墙里的青砖,都是它钉住这座城的一颗钉子。砖上的编号——〇三、〇七、〇九——是这颗钉子钉住的人。
他被钉在第七块砖上。
晓一在井底站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包里摸出那张画——从祠堂带回来的古画,他一直卷在包里。他把画展开,对着井壁,慢慢比过去。
画上那口井里,七圈台阶。
井壁上,左边七块砖,右边七块砖。
七。
全是七。
七层,七圈,七块砖。他这枚圆片背面凿着的那个数,也是七。
他把画收起来,蹲下,凑近中间那块鼓出来的砖。砖面上没有字,可他拿小刀尖轻轻刮了刮,刮下一层黑灰之后,砖面上露出半个字。
不是编号。是半个笔画。
一横,底下压着半拉竖勾。
他对着那半个字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。那半个字是。
十四个编号中间,夹着一个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手腕上那道印——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
那道竖线,是不是也是个?
手电的光忽然晃了一下。不是没电,是井口上方,有人影把光挡了一瞬。
晓一猛地抬头,手电往上照。
通道口,趴着一个人,正往下探着头看。
那人被灯光晃了眼,缩了回去。紧接着,一个声音顺着井壁荡下来,闷闷的,带着笑:
找着了?
挺好。省得我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