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手里的电光,钉在井口那张脸上。
那人也不躲,眯着眼让他照,一边把住井沿一边说:光拿开点,晃眼。
声音耳熟。一股烟油子味先飘了下来,混着井口灌进来的夜风。
晓一想起来了——河边,蹲着抽旱烟的那个蓝布衫。上次临走撂下一句话:圆片是他放出去的。
是你。
是我。蓝布衫也不客气,抓着他那根绳子就出溜下来,落地拍了拍手,掸掉膝盖上的土,我估摸你这两天该摸到这儿了,天天打槐树底下过。上午看你被那两个人堵得满街躲,我就知道,你十有八九要往这儿钻。
你跟着我?
用得着跟吗?蓝布衫哼了一声,这城里能藏人的地界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让人盯上了,不去人堆里扎着,就只能往地底下钻。
晓一把小刀攥在手里,没吭声。
蓝布衫看见了,也不恼,笑了一下:别比划了。我要害你,刚才在上头把铁环一扣,你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犯不着下来说话。
那你想干什么?
等你替我找着它。蓝布衫朝那口石棺努努嘴,我在这城里转了十几年,早知道这底下趴着个东西,就是摸不着门。铁环那道墙,我撬过三回,回回都是实心的。你倒好,几天就下来了。
晓一心里一动:墙只给我开?
不然呢。蓝布衫斜他一眼,你以为你那枚圆片是干什么的?
他说着,径直走到井壁跟前,掏出个火折子一晃,凑着光,一块砖一块砖地看过去。看到〇三,点点头;看到〇九,又点点头;看到中间那块鼓出来的,他停下来,伸手在上头摸了摸,又拿指节敲了敲,听声。
你看出这是什么了?他头也不回。
像个趴着的东西。晓一说,中间是身子,两边是腿。
行啊。蓝布衫回过身,眼里透出点不一样的光,我看了三年才看明白,你一眼就看出来了。你这双眼睛,是吃这碗饭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烟袋,慢条斯理卷了一根,就着墙根坐下,点上,抽了一口,青烟在火折子的光里打着旋。
我们管这叫。他说,盖房要打桩,钉住地皮,房子才站得稳。一座城也一样——城是活的,会挪,会变形,年头久了,它自己会换地方。想让它老老实实待在原地,就得给它下桩。桩钉住了,城就跑不了。
晓一盯着墙上那排砖:砖上的编号是什么?
蓝布衫说得很干脆,编号不是底下这东西编的,是收钉子的人编的。钉进去一个,编一个号。跟衙门里的案卷号一个意思——编了号,才好查,才好管,才好一辈子不让你翻出来。
收钉子的人——是胸前挂牌子的那些?
蓝布衫抽烟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:你见过了?
今天早上,两个。穿制服的,又不像正经制服。挨家打听我。
那就对上了。他把烟灰弹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他们管自己叫。城里老人背后管他们叫——收钉子的。哪块桩松了,哪颗钉子要跑,他们就上哪儿去。十几年了,我在这城里,统共就撞见过他们三回。这是第四回,冲你来的。
晓一的后背贴着井壁,砖的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。
冲我来干什么?
你说呢。蓝布衫朝墙上抬了抬下巴,你自己站的那块砖,你还没看明白?
晓一顺着他指的方向,看向那块刻着〇七的砖。
这个号,是我的?
是你的。
我什么时候被钉进去的?我不记得。
怪就怪在这儿。蓝布衫站起身,凑近了,烟锅子敲了敲那块砖,敲出一声空响,你听。凿了号,留了位,可它是空的。别的砖敲着是实的,钉死了;就这块,敲着发空。七号这根桩,钉孔打了,钉子没进去。
为什么?
钉子缺个帽。蓝布衫转过身,目光落在晓一胸口,钉子要钉死,得有个帽,从上头砸实了,才算完。你怀里那个圆片子,就是七号钉的钉帽。钉帽在外头,钉子就钉不死。你揣着它一天,它就拿你没办法——收钉子的也一样。
晓一隔着衣服按住那枚圆片。
凉的。还在一阵一阵地凉,三短一长。
钉帽怎么会在外头?他问,谁拔出来的?
蓝布衫没马上答。他掐了烟,蹲下身,把中间那块鼓砖前的浮土扒开,露出那半个字。
一横,半拉竖勾。
看见这个没有?他说,十四块砖,围着它转。这不是编号。这是个人。头一个被钉进去的人,编号〇一。
他怎么了?
他出来了。蓝布衫说,这么多年,桩底下钉过多少人,我没数清过。可出来的,就他一个。他不光自己出来了,走的时候,还顺手起了一颗钉帽——就是七号这颗。
晓一觉得嗓子发干:他为什么单起我这颗?
我哪儿知道。蓝布衫把土拨回去,兴许是顺手捞了一颗。兴许,是留给后来人的。钉帽这东西邪性,谁拿着,谁就是七号。〇一没把你钉死,他是给你留了个活口。
留给后来人的。
晓一忽然想起武侠世界里,剑谱末页那行简体字。
我在第七层等你。
一笔一划,笔画生硬,像拿指甲刻上去的。
写那行字的人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和〇一,是不是同一个?
蓝布衫猛地抬头:你还见过他留的字?
在别的世界见过。晓一说,他说,他在第七层等我。
蓝布衫盯着他看了很久,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那我就更得保着你了。他说,能让他留话等人的人,几十年出不来一个。他等的那个人,多半就是你。
你到底是谁?晓一问,你为什么知道这些?
蓝布衫张了张嘴。
话没出口,石棺里,那声叩击响了。
可这回不对。
三短一长,敲得又急又碎,一声撵着一声,不像前几天那样不紧不慢、一下一下,倒像——
报信。
蓝布衫的脸一下子变了。他几步跨到石棺跟前,侧耳听了一息,猛地回头:
坏了。它这不是敲给你听的。
那是给谁?
给收钉子的!蓝布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往上头的通道拖,它在上头有耳朵!你一下来,它就知道了,它这是在报信——报你下来了!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攀。晓一这辈子手脚没这么利索过,指甲抠进砖缝,膝盖顶着井壁,腰上的绳子勒得生疼也顾不上,一口气蹿上去大半。
爬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,那张古画还摊在井底的砖上。
不要了!蓝布衫在上头低吼,画丢了还能再找,人没了就真没了——快上来!
晓一咬着牙继续往上。
快到井口,他听见上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是脚步。两个人,一左一右,贴着砖墙根站着,鞋底碾着碎土,像在等什么。等得不紧不慢。
晓一和蓝布衫对视一眼。
蓝布衫冲他做了个口型:别出声。
已经晚了。
头顶上,铁环那道缝被人从外面拉开,天光漏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两张脸一前一后探进井口,逆着光,看不清五官,只看得见胸前各挂着一枚牌子,随着他们的动作,轻轻晃了一下。
圆圈,当中一竖。
领头那个低下头,看着井里的晓一,笑了笑,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呼客人上茶:
〇七号。可算找着你了。
跟我们走一趟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