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那道缝敞着,天光从上头压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井壁上,一左一右,正好挡住晓一和蓝布衫往上爬的路。
领头那个,四十来岁,平头,制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身后那个年轻些,手里拎着一根铁钩,钩上系着麻绳,绳头打了个活扣,在井口晃晃悠悠,一晃,一晃。
〇七号。领头的又说了一遍,语气还是那么客气,跟我们走一趟。
去哪儿?晓一扒着井壁没动。
补钉。
两个字,说得跟补个户口似的。
蓝布衫在晓一身后冷笑了一声:补钉?他钉帽在手里揣着,你们拿什么钉?按老规矩,帽在外,钉不入。这个规矩,你们执事堂自己立的。
领头的低头看了蓝布衫一眼,认出他来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老烟袋,你怎么也在这儿。
这井是你家的?蓝布衫说,我在底下乘凉,碍着你了?
你少掺和。领头的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到晓一身上,〇七号,规矩是规矩,可规矩里还有一条——钉孔打了十四年,空了十四年,城的西北角都快塌了。你这颗钉,今年冬至前必须补上。这是执事堂的令,不是跟你商量。
晓一抓着井壁,仰头看着那两个脑袋。
冬至。
他把这个日子在心里记下了。离冬至还有两个多月。也就是说,在这帮人眼里,他不是个人,是个工期。
我要是不补呢?
不补,也得补。领头的说,区别只在于,是你自己走上去,还是我们请你上去。
他朝身后那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。
铁钩抛了下来。
那钩子带着绳,晃晃悠悠,直奔晓一的肩膀。钩尖擦着他肩膀过去,往回一收,活扣就往他脖子上套——熟极而流,一看就套过不少人。
晓一往旁边一闪,钩子刮在井壁上,刮下一溜火星。
年轻人在上头咦了一声,还挺利索。
等会儿。晓一说,我有句话问你们。
十四年前,是谁把我钉进来的?
上头静了一瞬。
领头的慢慢开口:问这个干什么?
我要知道,我这颗钉,当初是为什么打的。晓一说,你们钉人,总得有个案由。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我晓一活了三十来年,没杀过人,没欠过钱——你们凭什么钉我?
凭什么?领头的笑了一下,那笑意从上往下压,凭你带着这东西出生。
他指了指晓一的胸口。
印记,圆片,钉帽。你们这种人,生下来就是钉子。钉子不问凭什么,钉子只问往哪儿钉。
晓一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生下来就是钉子。
这话跟祠堂老太太那句站进去的,对上了一半。
那〇一呢?他紧接着问,〇一也是生下来就是钉子?
这个名字一出口,上头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连那个一直笑嘻嘻的年轻人,手里的铁钩都停了。
你从哪儿知道的〇一?领头的沉声问。
你先说。
〇一是个意外。领头的盯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十四根桩,十四颗钉,一颗都没出过事。就他,打进去七年,自己拔出来了。他拔钉子那晚,执事堂死了九个人。
他顿了顿。
你这颗钉帽,就是他那晚起走的。〇七号,我劝你一句——别觉得自己揣着个宝贝。你揣着的是赃物。
赃物。
晓一隔着衣服按住那枚圆片。它还在凉,三短一长,一下一下,像贴着他心口敲。
还有一句。领头的换了种口气,竟像是劝,你以为老烟袋是好人?他守这城十几年,他要的东西,跟我们一样——把你钉进去。区别只在于,我们钉你,是让城稳;他钉你,是想让他自己从这儿出去。
蓝布衫的脸,沉了下来。
放屁。他说。
放不放屁,你问他自己。领头的不再纠缠,重新看向晓一,话我说尽了。上来,还是让我们下去拿人?
井底忽然暗了。
不是天光暗了,是有什么东西,从石棺的方向,把光吃掉了一块。
晓一后颈的汗毛,一根根竖起来。
那团,动了。
八股丝,从石棺底下钻出来,贴着井壁,无声无息地往上爬。爬得不快,可方向明确——朝着井口,朝着那根垂下来的铁钩,也朝着晓一。
它也在抢。
晓一在这一瞬间,全想明白了。
三家。执事堂要他当钉子,把城钉住;井底这东西要他把钉帽插进棺上的凹槽,开棺;而〇一起走这颗帽,是不想让任何一家得逞。
钉帽只有一颗。往棺上一插,开棺;往墙上一补,成钉;揣在兜里不动——两家都拿他没办法。
难怪今天一天,三方都动了。他现在就是那颗帽,谁先抢着他,谁就赢。
老烟袋。他低声说,〇一那条道,在哪儿?
蓝布衫咬了咬牙:你脚下。中间那块砖。他就是从那儿出来的。
蛛丝已经爬到一半,八股丝在井壁上摊开,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。上头的年轻人看得真切,铁钩往回收,声音都变了调:叔!底下那东西醒了!
先拿人!领头的喝道。
铁钩第二次抛下来。这回不是套脖子,是奔着晓一抓绳的手去的。
晓一不躲了。
他腾出一只手,从怀里掏出那枚圆片,高高举起,冲着井口那道天光。
都别动!
上头下头,一起静了。
蛛丝停在半空,铁钩停在半空,两个执事的影子停在井壁上。
这东西在我手里。晓一说,〇一能拿它起钉,你们猜,我能不能拿它,把这十四根桩,全起了?
这是诈。
他连怎么起钉都不会。可上头那位说了,〇一拿着它,一晚上杀了九个执事。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那两位听的——现在,轮到他拿这话,说给这两位听。
领头的盯着那枚圆片,半晌,缓缓抬手,止住了身后的年轻人。
……你开条件。
条件简单。晓一说,你们退出去,退出槐树三十步。今天的事,一笔勾销。
冬至呢?
冬至还早。晓一说,到时候,我自己上执事堂,给你们个说法。
领头的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行。〇七号,你比前头那几个,有种。
他拽着年轻人,往后退开。两道影子从井壁上撤走,天光重新铺满井口。
可晓一没敢松气。
因为井底下,那八股蛛丝还在。执事退了,它没退。它贴着井壁,慢慢地、慢慢地,继续往上爬,离他的脚,只剩三尺。
老烟袋!
我数到三。蓝布衫已经趴到中间那块鼓砖上,双手扣住砖沿,
晓一收起圆片,往下一跃。
他双手按上那块砖。砖面冰凉,那半个字硌着他的掌心。
两人同时发力,往里一推。
砖,陷了进去。
整面井壁轰隆一响,中间那块砖往里翻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里头是往下走的台阶,盘着,绕着,一圈套着一圈——
跟画里那七圈台阶,一模一样。
一股风从洞里灌出来。晓一在这座城住了三十九天,灌进井里的风都是凉的,独独这股不一样——带着点潮乎乎的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,像谁在底下生着火。
下去!蓝布衫一推他。
两人连滚带爬钻进洞口。身后,蛛丝扑了个空,在洞口边缘滋滋地蹭了两下,缩回去了——它不敢进这条道。
台阶往下,往下,一圈,又一圈。
头顶那块砖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把井底的动静、把执事的吆喝、把石棺的响动,全关在了上头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晓一扶着井壁喘气,喘匀了,正要开口问蓝布衫这是通到哪儿——
身下深处,传来一声叩击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三短,一长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声音不是从头顶传来的。石棺已经被关在上头了。
它是从台阶底下,从更深处,一下一下,敲上来的。
而这回他听清了。这回敲的不是。
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