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很窄,一次只过一个人。
蓝布衫在前头,晓一在后头。手电的光在甬道里照不了多远,照到哪,哪儿就是一片湿漉漉的青砖,砖上挂着水珠,一亮,一亮。
底下那声叩击响过之后,就没了动静。
可两人谁都没说话。刚才那一下,谁都听清了——是从底下传上来的,不是从头顶。石棺在上头,蛛丝在上头,执事在上头。能从底下敲出声的东西,是另一码事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蓝布衫忽然开口:数台阶。
什么?
别问,数。
晓一就数。上台阶是往下的,一圈一圈绕着走,他默数着数到三百多,数得脑子发木,忽然腿一软——到底了。
三百四十三。他脱口而出。
蓝布衫回过头,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自己的下巴,那张脸看着有点瘆人:三百四十三,是几个七?
晓一在心里除了一下:四十九个七。
七七四十九。蓝布衫说,画上那七圈台阶,一圈是七七四十九级。我早年跟人学过几天堪舆,老辈子的说法——这种数,不是给人走的,是给东西走的。人走的台阶,图省事,怎么顺脚怎么来;东西走的台阶,得按它自己的规矩排。
什么东西?
你待会儿就知道了。
到底的地方是一小片平地,比井底那间石室小得多,也就两间房大。四面墙,墙也是青砖,砖缝里没有白碱,干干净净,像有人天天擦。
正对面的墙上,有扇门。
不是木门,是一整块石板,嵌在墙里,四边抹了灰浆,合得严严实实。石板上没有把手,没有锁眼,正中间,凿着一个凹槽。
圆的。当中一道竖。
晓一的血往头上涌了一下。
又是这个。
是这个。蓝布衫走过去,拿手在凹槽边上摸了摸,收回手,指尖是黑的,这槽是新凿的。你看这茬口,石头的断面还没泛白。
新是多新?
三年,顶多五年。
晓一盯着那凹槽看了几息,退后半步,去看门四周的墙。
这一看,他看出东西了。
门框左边的砖上,有字。
不是凿的,是划的。拿什么尖东西,一笔一画,划进砖面里,划得不深,可笔画又硬又直——
简体字。
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别开门。
三个字。
再往下,还有一行,字更潦草,像是划的时候手在抖:
敲门的不是我。
蓝布衫也看见了。他盯着那两行字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像咽了口唾沫。
〇一?
是他。晓一说,这字是简体,这座城里没人写简体。
写的什么?
别开门。敲门的不是他。
蓝布衫的脸,在手电光里白了一瞬。他往那扇石门上退了半步,又硬生生站住:那刚才底下敲的那三短一长——
是门里头的东西。
话音落地,石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就在这时候,那声叩击,又响了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这回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。是从两个人背后——从他们下来的那条台阶上,一下一下,敲着往下走。像有个人,正顺着三百四十三级台阶,一级一级,朝他们走下来。
蓝布衫一把关了手电。
黑。
彻底的黑。黑得人眼睛发疼,黑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。
晓一贴着墙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他听见那叩击声越来越近,一级,又一级,不紧不慢,敲到最后一级的时候,停了。
停在平地上。
离他们,不到五步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站着。
晓一的手,慢慢摸向怀里那枚圆片。他没掏出来——他忽然想起〇一那行字:敲门的不是我。那行字是留在门外的,是留给走到这儿的人看的。〇一是让他别开门,还是让他……别应声?
那东西在黑暗里站了足足十息。
然后,开口了。
老烟袋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晓一的后背炸起一层白毛汗。
这声音他听过。城北祠堂,那个拎竹篮的老太太——画这种东西,画死物容易,画活人难。
黑暗里,蓝布衫长长地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……你还是找来了。他说。
我年年来。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,我在那祠堂守了十四年,守的就是有人从这条道下来。今天可算让我等着一个。
你守着干什么?
守着看谁开门。她说,〇一走的时候跟我说过:这扇门,迟早有人来开。来的那个,要是他等的人,门自己就开;要不是——
她顿了顿。
要不是,门也开。开完,就再没人能关上了。
晓一贴着墙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老太太说的站进去的,说的不是画。说的是门。
〇一,是站进这扇门里去的。
你就是〇一?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哑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晓一以为她不会答了。
然后,老太太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可在这间黑屋子里,像块石头投进井里。
我不是。她说,〇一是个男的,我守了他十四年,他进去的时候,头发都白了。
那你守在这儿——
我替他守门。她说,他进去之前,把这城里的事,一样一样交代给我。他说,他这一趟进去,是去堵里头那东西的嘴。他说,总有一天,会有一个揣着钉帽的年轻人下来。到那时候——
到那时候怎么着?
老太太没有答他。
她答的是另一句话。
年轻人。她说,你那枚圆片,借我看看。
晓一没动。
放心。她说,我要抢,刚才在祠堂就抢了。我只是想看看——〇一留给后头人的那颗帽,长什么样。
晓一犹豫了一下,把圆片掏出来。
他没递过去。他举起来,冲着声音来的方向。
就在圆片离开他怀里的一瞬——
石室里亮了。
不是手电的亮。是那扇石门上,那个凹槽,亮了。圆的,当中一道竖,透出一点幽蓝的光,跟古画井底那点光,一个颜色。
幽蓝的光顺着门缝渗出来,一寸一寸,把石室照得影影绰绰。
老太太站在光里。
她还是那身灰布衫,还是那个竹篮,只是篮子里的香烛黄纸,换成了满满一篮子——
铁片。
跟晓一在那座无骨坟里挖出来的,一模一样的铁片。巴掌长,圆角,上面刻着字。
这是什么?晓一问。
老太太说,〇一进去之前,把这城里欠下的信,一封一封,都托付给我了。十四年,我替他送出去三封。剩下的——
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。
剩下的,都该你看了。
幽蓝的光,还在从门缝里往外渗。
渗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像门里头那个东西,也察觉到了——
外头,站着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