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没去接那篮子。
他先看了一眼蓝布衫。蓝布衫冲他微微点了下头,自己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墙根,把位置让出来——这是让他上前,也是让他自己拿主意。
老太太也不催,就那么提着篮子站着,等他。
我先问一句。晓一说,这些信,是谁写给谁的?
里头的人,写给外头的。老太太说,也有外头的人,写给里头的。混在一处,我分拣了十四年,也没分干净。
送出去的那三封,送给谁了?
第一封,送给一个在河边抽烟的老头。老太太瞥了蓝布衫一眼,第二封,送给一个开面摊的。第三封——她顿了顿,送给你了。
晓一一愣:我什么时候收过信?
城北,祠堂,那堵墙。老太太说,那幅画,就是第三封信。〇一亲手画的,砌进墙里十四年,等的就是有人把它起出来。
晓一站在原地,把这话嚼了嚼。
那幅画不是古董,是信。画上那口井、那七圈台阶、井边那个手腕带印的人——全是写给他看的。难怪他看画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画里等他,原来不是错觉,是写信的人,算准了会有人来看。
那我那座坟里挖出来的铁片呢?他问。
那不是信。老太太说,那是半张回执。
回执?
送出去的信,得有人回。老太太把篮子搁在地上,蹲下身,掀开上头的铁片,露出底下的,〇一说,他进去之前,埋了七处东西。画是一处,坟里的铁片是一处,井壁的编号是一处。他管这叫七个扣。解开一个,往里走一步;七个全解开——
就到第七层?
就到他面前。老太太说。
篮子里的铁片,露出来了。
满满一篮。大的巴掌长,小的只有指头宽,全是一个样式:圆角,刻字,笔画又硬又直。晓一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块。
字迹很浅,他凑着手电的光认:第二十一次。走到井边,没敢下去。望后来人替我看一眼。
下一块:第十六次。城东荒地有异,勿夜行。
再下一块:我叫陈国栋。若有人见到此信,告诉我家里一声,就说我出远门了。
晓一的手停住了。
陈国栋。
这个名字他见过。在系统那四十七个已清除的名单上,第十九行。他抄名字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——名单上的人,有名有姓的不多,大部分人只有一个编号。
他把这块铁片翻过来。背面也有字,比正面还浅:棺里无人。我进去看了。
棺里无人。
他想起自己在井底石棺前摸到的那口黑黢黢的空腔。陈国栋进去过。他看到了什么,才留下这四个字?
这些信,晓一的声音有点发紧,都是被清除的人留下的?
有的是,有的不是。老太太说,被清除之前,他们中的有些人,来过这儿。也有没来的,在别处留了话,辗转到我手里。十四年,我攒下四十三块。
名单上是四十七个。
还有四个,什么都没留下。老太太说,走得太急,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。
石室里静了一会儿。手电光在铁片堆上一格一格地移。晓一蹲在篮子边上,一块一块往下翻。他翻得慢,每一块都看两面,看不清的就拿袖子擦一擦。
翻到篮子中层,他翻到一块不一样的。
铁片还是那个铁片,可上面的字——
是简体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字迹他认得。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,跟他自己写在记录本上的字,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从小写到大的字,他自己不可能认错。
铁片上只有两行:
第三十七个是我。
你也是第三十七个。看见这块铁片的时候,说明我又走回来了。
晓一捏着铁片,指节发白。
他又走回来了。
不是,是。写字的人,就是他自己——某一个上一轮的晓一。那个人走到了这儿,留下这块铁片,然后被重置、被清退,什么都没带走。
他把铁片翻过来。
背面,还有一行字,字更小,刻得更用力,几乎要把铁片刻穿:
钉帽是饵。〇一也是饵。
别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
晓一盯着那最后一句,后背的凉意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上爬。
包括我。
写下这块铁片的人,让他别信自己。这算什么?一个上一轮的他,亲手立的字据,字据上写的第一条就是立字据的人不可信。
这块铁片,他抬起头,你是什么时候收着的?
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记不清了。我这儿的铁片,哪年收的都有。怎么了?
这块是简体。
简体怎么了?
这座城里,没人写简体。晓一说,写简体的,都是从外面来的。
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她伸手,把那块铁片拿过去,对着手电光看了很久,又还给他。
那我得更正一句话。她说,我说十四年攒下四十三块。这块——不在那四十三块里。
什么意思?
我今天早上,才从篮子底上发现它。老太太说,我这篮子,十四年没离过身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,自己进来的。
石室里,那扇石门上的幽蓝光,忽然又渗出来一分。
很淡,很慢,像门里那个东西,正在贴着门缝,听外头说话。
蓝布衫在墙根咳嗽了一声:老姐姐,该说的说完了没有?这地方不宜久留。执事的那两个人,还在上头等着呢。
还差一句。老太太看着晓一,〇一交代过:见到揣钉帽的年轻人,告诉他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他说——敲门的是我,开门的是你。我等了你三十七回了。
晓一的血,轰地冲上头顶。
三十七回。
系统报的那个,面摊老板说的没熬过四十天,铁片上那句你也是第三十七个——所有的三十七,全在这句话里对上了。
〇一在门里等了三十七回。每一回,都是一轮晓一;每一回,都走到了这扇门前;每一回,都没开成门。
那这一回呢?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简体铁片,又看看那扇石门上的凹槽。
圆的。当中一道竖。跟圆片背面凿的第7号,一个形状。
我要是开了这扇门,他慢慢地说,会怎么样?
老太太提起空了一半的篮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
〇一说,开了,你就想起来了。
想起什么?
想起你为什么是第三十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