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没掏圆片。
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退了半步,退到蓝布衫边上。
老太太看着他,有点意外:怎么?
不急。晓一说,我有个毛病,出门办事之前,先算账。
他说着,当真蹲下来,把手电夹在腋下,从怀里摸出那本记得卷了边的账本,就着膝盖翻开。
头一笔。他说,〇一在里头等了三十七回。三十七回,一次都没开成门。这说明什么?
蓝布衫接话:说明门难开。
说明门不难开。晓一说,难开的话,〇一不会说开门的是你。他说这话,是笃定开得开。三十七回都没开成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前三十六回,走到这儿的人,自己没开。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第二笔。晓一翻过一页,我这块铁片,是自己进篮子的。它上面写什么?钉帽是饵,〇一也是饵。写这话的人,是上一轮的我。他走到过这儿,见过你们,然后留下了这句话。
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:你说这话,是什么意思?
意思是,上一轮的我,信不过这个局。晓一抬起头,他让我别信任何人——包括他自己。那我今天要是二话不说就把圆片往槽里按,我就犯了他特意留话拦我的那个错。
可那是他自己走到最后一步了!老太太的声音急起来,他要是不信,他走不到这儿!
他走到这儿了,也留下铁片了。晓一说,然后呢?然后他回去了,重来了,变成第三十七次失败。您说的,〇一等了三十七回。他就是那第三十七回的开头。
老太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晓一低头,接着写:第三笔。今天这一天,太顺了。
蓝布衫哼了一声,你让人撵得钻井,这叫顺?
撵是撵,顺是顺。晓一说,您想:我一被撵,您就出现了;我一下井,井壁的编号就等着我;我一推砖,〇一留的门就开了;我走到门跟前,守门十四年的人,正好提着一篮子信站在台阶上。这世上哪有这么齐整的事?
他拿笔杆敲了敲账本:系统那句老话怎么说的?已为宿主规划路径。我今天走的这条路,一步一坑,一坑一个惊喜——像不像别人替我规划好的?
老太太沉默了。
蓝布衫蹲在墙根,卷了根烟,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那你打算怎么着?他问,账算完了,开是不开?
晓一合上账本。
这个字出口,两个人都看他。
但不是这么开。晓一说,〇一说,敲门的是我,开门的是你。这话我琢磨了一路——他敲门,敲的是三短一长。你们听清那节奏没有?
求救。蓝布衫说。
求救,是急的。晓一说,可他敲得不急。三短,一长,中间那口气匀匀的,像报时。我守着石棺听了三回,每回都一样,一个字不差。天底下哪有这么稳的求救?
他蹲到石门跟前,拿手指虚虚地描那个凹槽。
我小时候住的那片筒子楼,家家户户作息不一样。我妈下夜班回来,怕吵着我,不敲门,拿钥匙在门上磕三下,停一停,再磕一下。三短,一长。意思是:是我回来了,别怕。
这敲法不是喊救命。
是报平安。
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幽蓝光渗出门缝时,那一丝极细的、像水汽一样的咝咝声。
老太太忽然开口:那……〇一为什么跟我说,敲门的不是他?
门上的字,是留给走到门口、慌了神的人看的。晓一说,慌的人见了字,怕了,就不开了。他要拦的,是那些慌不择路、想都没想就开的人。
那门里头,到底有没有别的东西?
晓一说得干脆,陈国栋那块铁片写着——棺里无人。我进去看了。他进过石棺,也到过这扇门。他看清楚了:棺里头关的不是人,是空的。可空的棺,为什么夜夜有人敲?
他顿了顿。
因为敲的那东西,是的。它不是人,是个洞。人在里头喊,三短一长,是报平安;洞在里头响,一模一样的节奏,是学的。
它在学〇一敲门?
它学了十四年。晓一说,学得连节奏都分毫不差。可学出来的东西,有一样学不了——你们听我刚才磕砖没有?
他捡起一块小石头,对着石板,磕了三下,停一停,又磕一下。
笃、笃、笃……笃。
活人敲东西,一下是一下的劲儿,指头有松有紧,最后那一下落地,带着手腕的回劲儿。你们再听门里传出来的——
他趴到石门上,耳朵贴着那道缝。
蓝布衫和老太太都屏住了呼吸。
等了约莫十息。
门里,响了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三短,一长。节奏分毫不差。
可最后那一下落地,平平的,直直的,像一块石头掉在石头上。
没有回劲。
晓一从石门上抬起头,后背全是汗,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学的。他说,〇一敲门,是敲给我们听的。门里这个,是敲给我们怕的。
那你还开?老太太问。
晓一说,〇一敲了三十七回,报了三十七回平安。我再不开,他就得一直敲下去。
我开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他站起身,把账本摊在石门前的地上,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他把笔递给老太太。
您守门十四年,替〇一送了三封信。今天这第四封,您给签个名。
老太太低头看那页纸。
纸上写着:今日我,〇七号,晓一,自愿开此门。开完之后不管出什么事,与旁人无关。若我记不清了,请以此页为凭。
这是……老太太的手有点抖。
上一轮的我,留的话是别信任何人晓一说,那我今天就反着来一次。我谁都信。信他,信你们,信我自己。信完了,立字据。
万一你开完门,什么都忘了呢?
那就等下一个看这本账的人。晓一说,我记了一路的账,为的就是这一天。
老太太看了他很久,接过笔,在纸角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:吴秀兰。
蓝布衫也凑过来,抓过笔,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周长顺。
签完,他把笔往怀里一揣:名字归名字,人情归人情。回头你要翻脸不认人,我可拿这页纸找你。
晓一收好账本,站到石门前。
他把那枚圆片掏了出来。
圆片在他手心里,凉了三十九天,此刻忽然不凉了。不凉,也不烫,温温的,像被人攥了很久,把体温递给了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。
圆片对准凹槽。
圆的,当中一道竖,严丝合缝。
他正要按下去——
等等。老太太忽然说。
怎么?
我有件事,忘了跟你说。她的声音有点干,〇一交代那句话的时候,还说了半句。
哪半句?
他说——他要是问我还在不在,你就告诉他:别回头。
晓一的手指,在凹槽边上停住了。
我没问他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老太太说,可我得说。因为你说完字那会儿,我看了一眼这扇门——
她抬起手,指向石门。
幽蓝的光,从门缝里渗出来,一寸一寸,比刚才亮了一倍。
光里,门缝正中间,有一道影子。
不是从里往外透的。
是从外往里——
门缝外头,贴着门,站着一个东西。它跟晓一之间,只隔着一片圆片的厚度。
而那个东西,正伸出一根手指,抵在门的这一面。
抵在凹槽上。
抵在晓一将按未按的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