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盯着画看了半天,那人影就停在那个角度,不动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还是那个角度。肩膀斜过来一点,像站久了想换个姿势,换到一半卡住了。
眼花了。他跟自己说。
话是这么说,他还是掏出手机,对着画拍了张照,存好,又截了人影那一块的图。拍完想了想,把画卷起来,塞回画套,搁到离床最远的墙角。
做完这些,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一个大男人,跟一幅画较劲。
他去厨房煮面。水开了,面下锅,他蹲在旁边翻手机里那张截图,看来看去,看不出名堂。等想起来,面已经坨了,捞出来结成一整块,筷子一挑,跟小半块板砖似的。
他也没倒,就那么吃了。边吃边盘算:明天去套钱半城的话,这画到底是哪三手倒过来的。
结果第二天他还没出门,门先被敲响了。
敲得又急又重,咚咚咚,跟讨债的似的。
他把门拉开一条缝,外头站着钱半城,喘着气,脑门上全是汗,眼镜片上一层雾。昨天还慢悠悠啃饼的主儿,今天像被狗撵了二里地。
画呢?钱半城劈头就问。
屋里。怎么了?
钱半城挤进门,一屁股坐在那张掉漆的椅子上,自己倒了半缸子凉茶灌下去,才缓过劲。
我问你个事。他说,你昨天回去,看画了没有?
看了。
看出什么了?
晓一心里转了个弯。这人一大早跑来,肯定不是查他作业的。他没急着答,反问:你先说,你急什么?
钱半城摘下眼镜,拿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我昨晚一宿没睡。他说,回去越想越不对,把收画的账本翻出来了。这画到我手里过了三手,我一直没问头一手是哪来的——干我们这行,不问来路,是规矩。可我昨天鬼使神差,给上家打了个电话。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
那头怎么说?
上家说,他也是收的。收的地方——钱半城压低嗓子,城北,那座塌了半边的老祠堂。十几年前祠堂翻修,从正殿墙上起下来的。原来不是挂着的,是砌在墙里的。外头糊了一层黄泥,工人铲墙皮,铲出来的。
晓一的后背贴上了椅背。
城北,老祠堂。供桌底下伸出一根粗瓷管,一路扎进地底,瓷管裂缝里往外渗凉气的那座祠堂。
他在那儿蹲过半宿。
砌在墙里。他重复了一遍。
砌在墙里。钱半城说,我一听这个,后半夜就没敢合眼。小兄弟,我是收旧货的,不是收陪葬品的。什么东西好端端的要砌进墙里?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它见光,要么——他咽了口唾沫,是有人怕它出来。
那你今天来,是要把画收回去?
我倒是想。钱半城苦笑,可我东西出手,从不往回收,这也是规矩。我来是告诉你一声:这画,你看归看,别供着,别烧香,更别在半夜十二点以后盯着看。
为什么?
没有为什么。钱半城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,干我们这行有句老话:老东西认人。它既然自己找上你了,我收回去也没用。
他走了。临走还顺走了晓一桌上那半包烟。
晓一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,起来把门闩了,窗帘也拉了。
他把画从墙角拿回来,重新摊开。这回他不看人了,他看井。
钱半城那句话提醒了他——砌在墙里。一幅画砌进墙里,图什么?他凑近了,一寸一寸地看那口井。
台灯的光太散,看不清,他把手机电筒也打开,两个光源一左一右打过去。灯泡大概受了潮,滋啦响了一声,闪了两闪。
你也别挑这时候坏。他拍了拍台灯。
灯稳住了。就在两个光源交叠的一瞬,他看见井口里有东西。
不像水。水不是那个画法。
他把脸贴得更近,近到能闻见陈年纸墨那股发甜发苦的味。井壁的阴影里,藏着一圈一圈的细纹,绕成螺旋,一圈比一圈小,往下沉。
台阶。
井里有台阶。
他第一反应是不信。一幅百来年的画,井里画台阶,画给谁看?他换了个角度,光源跟着挪,台阶还在。他又怕是纸上的霉斑,伸手想擦,手伸到一半想起那句,硬生生停住,改成拿笔杆隔着一寸虚点着数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第一遍,数出六圈。他怀疑自己数岔了,重数。第二遍,八圈。他低声骂了句什么,把笔放下,闭了会儿眼,第三遍拿笔尖挨着纸面,一格一格摁着数。
七圈。
整整七圈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,螺旋到底,底下汇成一小团模糊的墨迹。那团墨迹里,隐约有房檐,有街角,有一丁点灯火——另一座城,画得只有指甲盖大,却一样不缺。
晓一慢慢直起腰,后腰的骨头咔吧响了一声。
他在武侠世界那本缺了半册的剑谱上,见过一行字:我在第七层等你。
那时候他当那是个说法。现在看着画里这七圈台阶,他觉得那不是说法,那是个地址。真有那么个地方,在底下,在第七层。
而钱半城说,几年前有个人指着这口井问:这井,通到第几层?
那人也看见了。那人还没数完,人就没了。
晓一在桌前坐了半天,最后把圆片掏了出来。
反正都到这一步了。他把圆片正面朝上,往井口一贴。
没动静。
他又贴了一次,还摁了摁。画上那团墨迹安安静静,装死装得很彻底。
行,你也有脾气。他把圆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,那换这面。
背面是第7号三个字,凿出来的,笔画又硬又直。
圆片刚挨上纸面——
画,抖了一下。
他手没抖,两只手都悬着。是画自己在抖,抖得很轻,像水面落了一粒灰。紧接着,井里那七圈台阶动了。
慢。慢得像锈死的东西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,不情不愿,咯噔,挪了一格。井底那团指甲盖大的墨迹里,那点灯火,跟着亮了一线。
晓一一把把圆片薅了回来。
画立马老实了。灯火缩回去,台阶钉在原地,好像刚才那一格是他眼花。
他捏着圆片站在桌前,半天没敢动。手心全是汗,圆片被汗浸得发滑。
钥匙能拧动这口井。拧一格,离第七层近一格。可他说不准,这台阶是让人走下去的,还是让底下的东西走上来的。
他把画慢慢卷起来,卷到一半,手停了。
井边那个人影。
昨天,是肩膀斜过来一点。今天,那人的脖子,转过来了。
看不见脸。墨色在那张脸的位置洇开一团,像被人拿手指头抹过。可那个角度,那个姿态,错不了——那人在回头。
往回看。
往画外看。
晓一把画往桌上一放,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翻出账本,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,记完在页脚添了一行:城北祠堂,墙里砌画,得去一趟。
第二件,他拿起手机,翻出昨天拍的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,人影还是昨天的角度。肩膀斜着,脖子没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画,又低头看看手机。
画在动。照片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