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，晓一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：未知号码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接起来。电话那头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间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折返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第一反应是推销电话。第二反应是诈骗。
可他两个反应都没落下去。推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嘈杂的，键盘声、说话声、别的坐席的吆喝声。诈骗电话的背景音也是。骗子也需要人气壮胆。
这个电话的背景音，是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安静。是“没有”。像声音传进那头，就掉进了井里，连个回响都不给。他活了四个世界，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种“没有”——都市世界，地下二层，那口石棺旁边。
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对方挂了，正要拿开手机，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终于开始算了。”
晓一的动作僵住了。那个声音，他认识。不，应该说，那个声音，是“他”——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。声线、语气、连尾音微微上挑的习惯，都一模一样。像是有人录了他的声音，又原封不动地放给他听。
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蠢的事：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。
疼的。不是梦。
他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看了一眼屏幕。通话中的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走：00:47，00:48，00:49。时间是实的，号码是空的，声音是他的。
他想挂电话。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，悬了三秒，没按下去。
他不敢。他怕挂了之后，那个声音不再从听筒里出来——而是从他身后出来。
他想起老张说过，半夜来的电话，响三声没人接就别再接。他当时笑老张迷信。
现在他笑不出来了。这通电话，他自己接的，自己喂的，自己听了全程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声音发干。
那头没有回答。过了几秒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——像是石棺的盖子，被缓缓推开。然后是脚步声。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像有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，正朝他走来。
脚步声不对。
他四个世界走过来，听过太多脚步。武侠世界的布鞋，末日世界的军靴，西幻世界的铁甲，都市世界的皮鞋。每一种脚步，都有地面的回声——木地板的空，水泥地的实，石板路的脆。
听筒里这个脚步声，没有回声。
那双脚踩的地方，不像是任何一种地面。倒像是踩在很深、很空的什么里面。每一步，都往上返一层极闷的颤，像有人在地底走路，头顶上，恰好是他站的地方。
“你打开过那口棺材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你看见我了。”
晓一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。石棺。都市世界地下二层那口石棺，他打开过，看见里面躺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系统说那是“第七号档案”，说那是这个世界的原主角。可现在，电话那头的声音说：你看见我了。
“你现在想做什么？”晓一攥紧手机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很快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。
他举着手机，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。屋里很静，静得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，能听见水管里极细的水流，能听见自己的血撞着太阳穴。
很快。那个声音说，很快。
多快？从哪来？来做什么？
三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圈，转到最后，拧成一个：那个声音要见的“他”，是现在坐在这间出租屋里的他——还是石棺里躺着的那个，他？
晓一立刻回拨。通话记录里，那个未知号码躺在最上面。他点开详情——号码一栏，显示的不是数字，是三个字：你自己。
他盯着“你自己”三个字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。他把手机放下来，忽然觉得屋里有人。他慢慢转头，扫过床、桌、衣柜、窗帘——没有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不对。屋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
桌上的圆片，位置变了。
他记得清楚，睡前他把它压在账本封面上，压着“对账专用”那一页。可现在，圆片躺在账本旁边，底下什么都没压。压了一整夜的东西，自己挪了窝。
他走过去，把圆片拿起来。圆片是温的。
不是室温的温。是被人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的那种温。
他把圆片翻过来。“第7号”三个字朝上，和他睡前摆的方向，一模一样。
挪它的人，连方向都没有弄错。
他把圆片放回原位，压好，想了想，又拿起来，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——你不是爱摆方向吗？这回我看你怎么摆。
做完这个幼稚的反击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这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置气。四个世界的风霜，把他从毛头小子磨成了老江湖，最后在这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里，他的对手是一枚会自己挪窝的圆片，他的战术是给人翻面。
除了他自己，谁会记得他摆东西的方向？
那一夜剩下的时间，他把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：镜子扣过去，手机黑屏朝下，连不锈钢的保温杯都拧紧了盖子塞进柜子。
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，抱着膝盖，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他防得住镜子，防不住自己。
他眼睛里，也有两个小小的、会反光的东西。
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往外看。对面沈邻居的窗，黑洞洞的，没有灯。他看了很久，正要放下窗帘，却看见——对面那扇窗的玻璃上，映着一团模糊的白。像是一张脸，贴在那扇窗的里面，正隔着整条楼道，看着他。
他猛地放下窗帘，退了两步，撞到桌沿。他喘着气，盯着窗帘，不敢再掀开。
石棺里那个“他”，说过话。沈邻居的窗里，有一张脸。系统的账，少了一截。他想到一件事：如果系统会骗人，那“第七号档案”里写的那些字，又有几分是真的？
那天夜里，他把第二本账本压在枕头底下，睁着眼睛，一直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