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，晓一开始注意自己的影子。
他以前从没在意过。直到他在商场里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玻璃橱窗里，他走过去，倒影也跟着走，可他总觉得，倒影比他慢了半拍。他停下来，倒影也停。他又走，倒影又跟。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，那个自己也盯着他，五官、衣着、神态，一模一样。
为了验证那半拍，他当街做了个实验。
他站在橱窗前，猛地抬手，又猛地放下。倒影跟着抬，跟着放。他又快速眨了三下眼，倒影也眨。看不出慢。
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瞬，眼角的余光扫到玻璃——倒影的嘴角，比他自己的，先翘了那么一线。
他霍地转回去。倒影嘴角平直，神情疲惫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天他在商场里又逛了两个小时，买了不需要的牙膏和袜子。他只是不想回家。人多的地方的倒影，总比出租屋镜子里的那个，让人安心。
结账的时候，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办会员。
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：“会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吗？”
收银员愣了三秒，露出职业微笑：“先生，我们会员积分可以换购鸡蛋。”
他拎着鸡蛋和牙膏走出商场，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，足以入选“本年度最无法回答的顾客提问”前三名。
可他就是觉得，哪里不对。
晚上回家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过一盏路灯，影子在他前面。他走过第二盏路灯，影子在他后面。他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，影子忽然不动了——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是那个影子，停在路灯下，没有跟着他走。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。路灯下空空荡荡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，正正地投在灯柱上，像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那盏路灯他认识。回家路上一共七盏，这是第四盏。
他以前数路灯，是为了数还有多远到家。此刻他盯着第四盏灯下那个不动的影子，头一次觉得，路灯这东西，从来不是给人照路的——是给影子钉桩的。一盏灯一根桩，影子从桩与桩之间，被一只手接力似的，往下传。
传到第四根桩，那只手，停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影子没动。他又往左挪了一步，影子还是没动。
影子钉在灯柱上，轮廓的边缘毛茸茸的，像水墨晕开。可他分明看见，影子的“头”，微微侧着一个角度——朝着东边。
他又走了两步。影子还是没动。
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盯着那个不动的影子，头皮发麻。他试探着抬起右手——影子没有抬。他又抬了一次，影子的轮廓纹丝不动，像是凝固在那里。
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。
他蹲下去，伸出手指，碰了碰地上的影子。
指尖碰到的是路面。粗糙的、带着白天余温的沥青。可就在指尖落下的一刹，那个影子的“手”，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抬起，是蜷曲。五根影子的手指，朝他指尖的方向，收拢了一寸。
他触电似的缩回手，连退三步，后背撞上灯柱。
影子不动了。路灯嗡嗡地响，电流声细得像虫鸣。
他在灯柱下站了很久，久到那只影子像是睡着了。
他想跟它谈谈。比如问问它叫什么名字，工号多少，跟他多久了，加班费谁给结。可他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连开场白都不会。
人和自己的影子，能说什么呢？说“辛苦你了”？还是说“麻烦你，别学我学得太像”？
他想起都市世界档案里那八个字：引灵，抽灵，灌棺。
抽出来的“灵”，要有地方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走。影子一直在原地，直到他走出很远，才像被扯动的橡皮筋一样，猛地弹起来，追上他，重新贴回他脚下。
他跑回出租屋，一把推开门，反手锁上。他站在玄关，伸手去按灯——灯亮了。他抬头，看见对面镜子里，自己的倒影。
镜子里的“他”，正冲他笑。他的嘴角是抿着的。
晓一的血一下子凉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镜子里的“他”，不敢动。镜子里的“他”也不动，只是嘴角那抹笑，慢慢扩大，无声地，露出一排牙。
然后，镜子里的“他”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两个字。
他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四个世界在他脑子里炸开：武侠的飞雁，末日的铁手，西幻的守钟人，都市的石棺。四个世界里所有冲他开过口的人，加起来，都没有镜子里的这两个字，来得重。
因为那些人说话，用的是他的耳朵。
镜子里这个，用的是他的眼睛。它跳过了声音，把两个字，直接放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没有声音。可他看懂了。那两个字是——
第七。
灯“啪”地灭了。屋里陷入黑暗。晓一僵在黑暗里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数数。他摸索着，再次按下灯——灯亮了。镜子里，他的倒影好好地站在那里，嘴角平直，眼神疲惫，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他凑近镜子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眉毛，是他的。眼睛下面那两道熬夜熬出来的青影，是他的。下巴上冒头的一颗痘，也是他的。每一处都对，对得严丝合缝。
太对了。
真人照镜子，总有一处是“错”的——头发翘了，领口歪了，眼皮跳了。活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倒影。可镜子里这个，每一处都对，对得像一张精修过的照片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点在镜面上，点在“他”的眉心。
镜面是凉的。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，他盯着那个过于完美的倒影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是第几号？”
倒影没有回答。倒影只是看着他，眼神疲惫，嘴角平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，不是什么都“没有”。有什么东西，从镜子里，看着他。从石棺里，看着他。从对面那扇窗里，看着他。
他翻开账本，手抖着写下：影子会脱开。镜子里的人，说了“第七”。引灵——都市世界的人说，引灵，是把“灵”抽出来，灌进石棺。
如果他们的灵会被抽走——那他的影子，是不是也在被什么东西，一块一块地，抽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