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做了一个实验。
他在账本上写：明天进模拟，记住面板上每一个数字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账。
上一回对账，他对出了四笔差额：五十，二十，二十，一百。他把那四笔圈了又圈，圈到最后，纸都破了，也没圈出个所以然。差额就是差额，系统连个屁都不放。
这一次，他要抓现行。
他要让系统当着他的面，把那一刀切下去——他要看清楚，刀是怎么落的。
进模拟前，他做了三件事：手机充满电，截了面板的全屏图；在账本上新起一页，写下“对账专用”四个字；最后，他把那枚圆片压在这一页上，压了一整夜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压那一夜。就像下棋的人，落子前总要摸一摸棋子。
睡前他还给系统留了言。他对着面板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：明天的账，咱们当面算。
系统没回。
也是，它什么时候回过。它只会扣款，不会聊天——论客服态度，全宇宙倒数第一，还没有竞争对手。
第二天，他消耗点数进入模拟。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做任务，而是把面板上显示的每一个数字都背下来——当前点数、获得点数、评价预览、倍率。他一遍一遍地背，背到滚瓜烂熟，才去做事。
回归主世界的时候，他第一时间翻开系统历史记录，对照。
手是抖的。
不是怕。是气的。从武侠世界那五十点开始，这口气他憋了小半个月。今天他要看看，这口气到底值不值。
对照的过程，他做得像个老会计。左手手机，右手笔，面板一行，记录一行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勾。勾到第三行，他的笔尖停住了。
停住的那个瞬间，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老张炒菜的动静。锅铲碰着铁锅，哐，哐，哐。
他就在那三声锅铲里，抓住了系统的刀。
说来也荒唐。他四个世界闯荡，抓过贼，杀过怪，斗过指挥者，哪一次不是刀光剑影。唯独这一次，抓“凶手”用的是一支笔，一本账，和三声锅铲。
可他觉得，这一次抓的，才是最大的那个贼。
模拟中面板显示：本次获得+300点。历史记录：+270点。
模拟中面板显示：评价A，倍率三倍。历史记录：评价A，倍率三倍，基数100，+300点——但入账数字，是270点。
他往下看：兑换记录里，那一次他什么都没换。可历史记录上，同一行末尾，多了一笔他没有操作过的记录：系统维护扣除，30点。
系统维护。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名目？
他把四个字掰开揉碎地想。
维护。维护什么？维护谁？他租房子，房东修个水管都要提前打声招呼；他办手机卡，运营商扣一块钱的增值费都要发条短信。他的系统，扣他三十点，名目只有四个字，连个标点都懒得多给。
三十点是什么概念？末日世界，一支抗生素，二十五点。武侠世界，一瓶金疮药，五十点。
它一笔“维护”，维护掉了他一条命的钱。
晓一放下手机，盯着账本上那个“30点”。三十点，正好是模拟内显示和实际入账的差额。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几笔账：五十，二十，二十，一百。他当时以为是结算规则有出入，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些差额，全都被记成了“系统维护扣除”。
他从来没有主动操作过“系统维护”。
他试着点了一下那笔记录。
记录纹丝不动，没有详情，没有备注，没有申诉入口。别的记录都有小箭头，点进去能看到时间、地点、操作人。唯独“系统维护扣除”这些记录，光秃秃的，像一排没有字的墓碑。
他又试着长按。屏幕震了一下，弹出一行灰字：
【该记录不可查询】
不可查询。他的点数，他的命，扣了，不可查询。
他往后翻，把每一次“系统维护扣除”的记录都圈出来。从第一次模拟开始，一共十四笔。少的十几点，多的一百多点，加起来，三百多。三百多点，从他眼皮底下，被一笔一笔地“维护”掉了。
晓一坐在桌前，指节发白。系统面板就在他眼前，还是那行字：基础奖励100点数×倍率。他看着那个“×”号，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乘号，是一个张着的口。
他翻开第二本账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，笔尖几乎戳破纸面：
系统结算，每笔少结10%上下。模拟内显示与历史入账不符，差额记入“系统维护扣除”。无主动操作，无提示，无询问。
写完之后，他停了很久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，字比刚才小：
系统在骗我。它一直，都在骗我。
写完这行字，他把笔搁下，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扇窗，黑着。沈邻居的窗。一个不存在的人的窗。
他以前觉得，系统和沈邻居是两回事。系统是天上的规矩，沈邻居是地上的怪事。可此刻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，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把这两样东西，放在了同一个秤盘里。
一个骗他的点数。一个骗他的眼睛。
秤盘纹丝不动。一样重。
他回到桌前，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：骗子的手法都一样——先让你信，再让你习惯，最后让你懒得查。
添完这笔，他提笔在旁边画了张表：第一次扣，几点；第二次扣，十几点。第十四次扣，一百多点。
扣款的数额，一次比一次大。
像喂养。像有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越长越大，胃口越来越好。
窗外天亮了。晓一合上账本，把那枚圆片压在封面上。他盯着圆片上的“第7号”，忽然想：如果系统连账都会做假，那它告诉他的那些规则——模拟时长、死亡惩罚、评价倍率、剩余权限——又有多少是真的？
他攥紧圆片，掌心被硌得生疼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站在账本旁边数账的人。他是账本上，被加减乘除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