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没有立刻碰那盏灯。
他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定在灯身上,站了很久。沈邻居说那盏灯是影子。可他面前这盏,灯身是铜的,灯芯是灰的,连灯身上那道暗红色印记的纹路,都和他记忆里仙侠世界那盏一模一样。影子不该有这种重量。
他在门口数了六十个数,才迈过门槛。
仓库里的灰很厚,一脚下去,一个脚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来的那串脚印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地上除了他这串,还有一串。
另一串脚印很浅,几乎被浮灰掩住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,又延伸回来。来回各一趟。
有人比他先来。而且,是光着脚的。
那串脚印没有鞋底的纹路。五个脚趾的印子,清清楚楚。
他先把光柱移开,扫了一圈房间。四面墙,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。他走过去,把木板掀开——下面是墙面上凿出来的凹槽,一共十个,排成一排。凹槽有大有小,有的深,有的浅。
五个是空的。五个里面有东西。
有东西的那五个,光线照进去,却看不清。不是太暗,是那些东西表面像蒙着一层雾,手电筒的光打上去,就散了。他伸手去摸——指尖碰到一层冰凉的、光滑的表面,像玻璃,又不像。他摸到其中一件,轮廓像是一块圆形的牌子,可不等他确认形状,那东西表面的雾忽然变浓,他的指尖一空,像是穿过了什么。
他缩回手,指尖发麻。十个凹槽。五个空的,五个看不清的。他忽然想起桌上那个圆环外缘,恰好也是五个缺口。
他在那些凹槽前站了很久。
雾不是飘着的,是“长”在那些东西表面的。他试着用袖子去擦第六个空槽旁边的木板,袖子带过槽口边缘——凉的。明明空着,槽底却凝着一层水汽,像有什么东西刚被拿走,还没来得及凉透。
五件东西,被拿走了五件?还是本来,就该空着五个?
他数了数凹槽边缘的磨痕。有东西的那五个槽,槽口光滑,像被手天天摩挲。空的那五个,槽口生涩。
不对。磨痕是反的。天天被拿放的,是空着的那五个。
他走到第七个凹槽前。从左往右数,第七个。这个凹槽是空的,和另外四个空槽不一样——底部刻着一个符号。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
他盯着那个符号,手指慢慢抚过刻痕。刻痕很新,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。他忽然想:十个凹槽,第七个是空的,底部刻着符号。那原本放在这里的,是什么?
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圆片,蹲在凹槽前,比了比。
圆片上的刻痕,和槽底的刻痕,走向一模一样。连收尾那一点极细微的挑,都分毫不差。不是模仿,不是巧合——出自同一只手,或者,同一件工具。
他又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,侧着光照过去。槽底的刻痕里,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,像干透的朱砂,又像干涸很久的血。
他用指甲挑了一点,捻在指腹上。粉末是温的。
这座仓库里没有暖气,没有火,水泥地冰得渗人。这点粉末,是温的。
他转身,走回房间中央,站在那盏灯前。这一次他没有犹豫,伸手,指尖碰到灯身的瞬间——
他听见一声叩。极轻,极远,像是从灯芯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灯没有亮。可他看见灯座底部,嵌着一块东西,在暗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,把那块东西抠出来。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片,弧形,边缘有细密的齿,像从某个齿轮上断下来的一截。金属片正面,刻着一个数字:6。
第六号。
晓一把金属片放在掌心里。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圆片上的“第7号”,想起拼图圆环外缘的五个缺口,想起第七个凹槽底部那个符号。第六号,现在在他手里了。
金属片边缘的齿,一共七颗。
他数了三遍。七颗断齿,第六号。他把金属片翻过来——背面是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把手机电筒贴着背面斜照,看见一层极浅的压痕,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,压出的印子。
一个圆形的印。印子中间,一道竖线。
这块金属片,曾经被压在某个圆环底下。压了很久,久到把圆环的形状,印进了自己的骨头里。
他不想再看第二眼,把金属片攥进手心。齿尖硌着掌纹,一下一下,像某种极轻的叩击。
那第七号,第八号,甚至第一到第五号,都在哪?
他把金属片贴身收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。灯还是灭的,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,像一直在等他。他转身,走出小铁门,把门带好,穿过大仓库,走出锈铁大门,回到土路上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他站在土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——黑黢黢的轮廓蹲在夜色里,像一只伏着的兽。他攥紧口袋里那块第六号金属片,往家的方向走。
他冲那只“兽”挥了挥手。
“回见。”他说,“下次来,记得把灯点上,省得我再摸黑。”
风把这句话吹散了。仓库没理他。也是,这年头,连仓库都学会了已读不回。
夜风从河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他走出半里地,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一点四十。从他进仓库到现在,他以为过了两个小时,手机上显示,只有四十分钟。
仓库里的时间,走得比外面慢。
他站在原地,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他想起仙侠洞府里那盏灯下的时间,也是这样,慢得不对。他在灯前坐了一炷香,洞外的日头,才挪了一指宽。
一样的慢。一样的灯。
他掏出手机想查查“仓库时间走得慢是什么原理”,打了两个字又删了。
这种问题,搜索引擎只会给他推荐两样东西:科幻小说,和精神科挂号指南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加快脚步。身后的仓库安安静静,可他总觉得那串光脚的脚印,此刻正一排排,重新浮现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走出去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他想起一件事:仓库门口那把锁,是新的。锈铁门是旧的,锁却是新的。谁,在他来之前,给这座废弃仓库,换过一把新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