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决定往东走。
他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要往东。画轴上写着往东走,石棺旁边涂着往东走,连铁手都说,西幻世界镇上的狗,后半夜集体往东叫。三个世界,同一个方向。他得去看看,东边到底有什么。
他出了小区,一路往东。
他没坐车。
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。是他想用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量过去。坐车太快,快到来不及看清路上的东西。他有种预感:这条路,有人替他走过,走的时候,留下了记号。他要做的,是把那些记号,一个一个捡起来。
出门的时候他带了水,带了充电宝,还在兜里揣了那把美工刀——刀是拆快递用的,真遇上事,未必顶用。可带着它,心里踏实一点。
人有时候防的,不是外头的东西,是自己心里那点慌。一开始只是走。走了两条街,他忽然在电线杆上看见一道划痕——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细细的,像用什么东西刮出来的。他停下来,把划痕拍了照,继续走。
第三条街,路牌背面,又一个。
他站在路牌前,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。刻痕很浅,边缘却光滑,不像刀刮的,倒像是用指甲,一点一点,慢慢抠出来的。
他缩回手。
用指甲抠一块铁皮路牌。他不敢想那需要多少时间,也不敢想,是什么东西,有那样的耐心。
第四条街拐角,便利店的玻璃门角落,贴着一张几乎褪成白色的贴纸,撕开一角,底下露出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
晓一走得越来越快。那些符号像是约好了一样,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个,一个接一个,像路标。他数着:第七个符号出现的时候,他站在一条他从没来过的老街上。
街尽头,是一片围起来的废弃工地。铁皮围挡上喷着漆,红漆斑驳,画着一个巨大的圆,一道竖线,几乎占满了整面围挡。下面一行字,白漆写的,笔迹和他画轴上那行小楷一模一样:
往东走,还有七里。
七里。
他仰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白漆写在红漆上,风一吹,漆皮簌簌地掉。可那五个字像是新写的,笔画饱满,没有一处起皮。
围挡里面,工地静悄悄的,没有塔吊,没有机器,连只野狗都没有。一块被城市忘掉的地。
他绕着围挡走了一圈。围挡的另外三面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只有东面这一面,写着字。
写给从西边来的人看。写给他看。
他在围挡前站了很久,久到路过的一个遛狗老头多看了他两眼。
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行字,嘟囔了一句:“邪性,昨儿还没有呢。”
晓一心里一凛,追上去问:“大爷,您天天走这条路?”
“早晚两趟。”老头牵着狗,头也不回,“这字啊,是昨儿夜里冒出来的。我早上还琢磨,谁这么闲。”
昨儿夜里。
他拼齐六块碎片,是前天深夜。
字,是昨天夜里出现的。
时间对得上。严丝合缝。
晓一站在围挡前,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符号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四点十七分。他从家里走到这里,用了四十分钟。他算了算,七里,差不多是四十分钟的路程。这行字,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。
他绕过围挡,往东走。路越走越窄,房子越走越旧,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,变成土路。土路尽头,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,半掩着。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的,没锈。
新锁挂在旧门上,像一颗新牙,长在一嘴烂牙里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把锁。锁身冰凉,没有一丝锈,锁孔里甚至还泛着油光——有人常开它。常到锁芯都磨亮了。
一个废弃仓库,一把天天有人开的锁。
他想起沈邻居屋里那杯满着的水。三年了,水总是满的。锁总是新的。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“维护”,看不见人影,却无处不在。
他试着推了推铁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,开了一道缝,仅容一人侧身。
他没有进去。
天还亮着,可门里的黑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手电的光柱打进去,照不出三步远。
他想起末日废墟里的一条规矩:黑到三步以外的地方,别进。进了,就由不得你了。
他推门。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座废弃的老仓库,顶棚漏着天光,地上积着灰。仓库最里面,立着一排锈铁货架,货架尽头,有一扇小铁门,同样虚掩着。晓一走到小铁门前,看见门楣上钉着一块锈铁牌。
铁牌上的字迹斑驳,但他凑近了,借着顶棚漏下来的天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第七号仓库。
晓一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他想起地下二层那个“第七号档案”,想起圆片上那个“第7号”,想起拼图圆环上那五个缺口。第七。又是第七。
他站在门口,风从仓库深处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铁锈和灰土的味道。那味道他熟——和都市世界地下二层,石棺旁边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他当时在那口棺材里,看见了自己。
现在他站在第七号仓库门口,忽然很想掉头回家。
可他的脚没有动。他心里清楚,从他在画轴上看见“往东走”三个字那天起,他就已经没有“回家”这个选项了。
路只有一条。在东边。在眼前这扇门后面。
他伸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很暗。他摸到墙边,摸到一个开关,按下去——没有电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柱扫过房间的瞬间,他愣住了。
房间不大。四面墙,全是空的。只有正中央,放着一张桌子。桌上,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样东西。
一盏灯。
灯身是旧的,铜的,灯芯已经灭了,灯身上嵌着一道暗红色的印记,像一滴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晓一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微微发抖。他见过这盏灯。在仙侠世界那座废弃洞府里。他亲手摸过它冰冷的灯身。沈邻居说,那盏灯,是影子。
可现在,它就在他面前,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,安静地,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