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晓一去找房东。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，坐在一楼门房里剥花生，听了他的问题，剥花生的手停都没停：“对面？哪来的对面？你那屋对门一直空着，都空了三年了。”
晓一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三年？我住了快半年，对面天天夜里亮灯。”
“亮灯？”房东终于抬起头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“小伙子，你是不是熬夜熬多了？那屋电表都停了三年了，拿什么亮灯？”
她把花生壳往簸箕里一倒，拍拍手：“不信你自个儿看电表去。楼道东头，一排六个表，就数你们五楼那两块最扎眼——你那块转得欢，对面那块，灰都结了壳了。”
“空着？”晓一皱起眉头，“我搬来那天，有个男的帮我搬过箱子，还递过一瓶水。穿深色衣服，住对面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房东剥开一颗花生，把仁丢进嘴里，“那屋钥匙在我这儿呢，三年没人住过。你要不信，我拿钥匙给你开。”
晓一跟着房东上了楼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两圈，门开了。屋里干干净净——不是没人住的灰，是那种被打扫过的、整齐得让人发毛的干净。床铺着，桌上放着一杯水，水还是满的。
晓一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可这亮堂不对劲——三年没人住的屋子，玻璃该有一层灰，阳光该照出一屋子浮尘。可那扇玻璃窗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窗台上有水渍，半干的，像早上刚擦过。
他屏住呼吸，听见屋里有很轻的、水管滴水的声音。嗒。嗒。不快，不慢。他循着声音看过去，厨房的水龙头关得紧紧的，没有漏水。
可滴水声还在。
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。
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。
滴水声不急不缓，很有耐心，像一个坐在墙里的人，就着这点声音，打发漫长的、看不见尽头的等待。
他退开半步，后脑勺抵着门框。
这面墙的另一侧，是他自己的卧室。也就是说，过去半年，每一个他睡熟的夜里，这滴水的声音，都陪着他，隔着一层砖。
房东也愣住了：“这……这屋我上个月还来看过，没这些东西啊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他走到桌边，看见那杯水旁边，放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个符号：一个圆，一道竖线。符号下面压着一根黑色的、尾端带一圈白边的羽毛。
和他锁在抽屉里那根，一模一样。
他把两根羽毛在心里摆在一起比了比。长度一样，弧度一样，尾端那圈白边的位置，分毫不差。
一只鸟，掉两根一模一样的毛，说得过去。
可武侠世界的飞雁，羽毛怎么会落在主世界一间“空置三年”的屋子里？
除非，放羽毛的人，两边都去。
或者说——两边，本来就是同一边。
他伸手，把那根羽毛拿起来。羽根处，刻痕还在。他忽然想到什么，掏出手机，翻到物业电话，报了对面的房号，问住户是谁。物业查了半天，说查无此户，那间屋在系统里是空置房，没有登记过任何住户。
他又多问了一句：“那这间屋的业主是谁？”
物业查了一会儿，语气变得有点怪：“业主……登记的名字是空白的。只有一串编号，尾数是7。先生，您是不是遇到中介诈骗了？要不要我们帮您报警？”
他说不用，挂了电话。
尾数是7。
他靠着墙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查无此户。查无此人。业主空白，编号尾数是7。
所有通往“沈邻居”这个人的路，他一条条走过去，每一条的尽头，都站着同一个东西。
第七。
他数了数自己遇上的“第七”。
圆片上的第7号。档案袋上的第七号。羽毛根上的七。沈邻居嘴里的第七层。仓库门牌上的第七号。现在，又多了一个查无此人的业主编号。
六个七。
他忽然想起沈邻居那句话：第七层的门，别开。
可没人告诉过他，如果门自己开了呢？
他挂了电话，站在那间“空置”的屋子里，看着桌上那杯满着的水。三年没人住。可杯子里的水是满的，像是刚倒的。
他出门，把门锁好，钥匙还给房东。房东还在念叨邪门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站在楼道里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搬来那天，沈邻居递给他那瓶水的时候，他看见过那双手。干净，没有茧。
一个帮人搬家的人，手上不该没有茧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四个世界过来，他的掌心有剑茧，有枪茧，有搬砖磨的茧。茧是活过的证据。
沈邻居没有。
沈邻居什么证据都没有——没有住户记录，没有电表走字，没有电话号码，没有茧。他存在过的全部证据，只有晓一的记忆，和一张写着空号的纸条。
记忆这种东西，最靠不住。
如果有一天，连他的记忆也淡了，沈邻居这个人，是不是就等于，从来没有存在过？
晓一猛地站起来，冲到窗边，看向对面。
窗帘拉着，纹丝不动。
他抓起手机，对着对面拍了一张。拍完低头看照片——窗帘，玻璃，窗框，都在。可他就是不敢确定，照片里这扇窗，和他记忆里那扇夜夜亮灯的窗，是不是同一扇。
记忆会骗人。照片呢？照片拍下的，是“现在在”，还是“他想看见的”？
他又想起那瓶水。搬来那天，沈邻居递给他的那瓶水。
甜的。
他当时渴极了，一口气喝了大半瓶。现在回忆起来，那甜味很淡，淡得像错觉。可一个查无此人的人递的水，他喝下去了。水现在在他的血里，在他的骨头里，在他每一次模拟后疲惫的呼吸里。
他忽然觉得胃里发沉，像吞下了一块化不开的冰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，翻开账本，写下：对面房间，三年空置。物业查无此人。屋里有水，有羽毛，有符号。沈邻居，查无此人。
写完之后他盯着“查无此人”四个字。他忽然意识到，也许从一开始，就不是沈邻居住在那扇窗后面。是那扇窗，自己住着。
而他，可能只是那扇窗，照出来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