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那扇窗，又亮灯了。
晓一站在自己家的窗帘后面，透过缝隙看出去。沈邻居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可窗帘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他看了很久，才意识到那光一动不动——不是人走动的灯光，是那种，一直亮着，像守着什么的灯光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搬来这么久，从没见过沈邻居出门。也没见过有人来敲对面的门。沈邻居像是长在那间屋子里的一棵树，不动，不响，不给人看。
他想起搬来那天。三楼半的转角，他扛着最大的那只纸箱，胳膊酸得发抖，是对面那个男人伸手接了一把。那人话不多，帮他搬到五楼，递给他一瓶水，说“以后就是邻居了”。
那瓶水他喝了。是凉的，甜的，没有任何不对。
现在他想，那瓶水，是他喝进肚子里的、第一个“不对”。
从那以后，沈邻居出现的每一次，都正好踩在他的坎上：他捡到银鳞那晚，对门的灯亮着；他从西幻世界回来那晚，猫眼外有影子；他拼碎片的夜里，楼道里总有脚步声。不近，不远，像有人踩着他的节奏，陪他走。
他以前觉得，这是缘分。异乡漂泊，能遇上一个事事照应的邻居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现在他把这个词从脑子里划掉了。
世上没有那么多缘分。所有的“正好”，都是设计。所有的“巧了”，都是安排。他四个世界走过来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。灯光把一个人影投在窗帘上。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像是在数什么。晓一屏住呼吸，看那个影子的轮廓——宽肩，窄腰，微弓的背，像是坐了很久，又像是站了很久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那个轮廓，和他自己的影子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鬼使神差地，抬手，轻轻敲了敲自己这边的窗玻璃。玻璃发出“叩”的一声。对面窗帘上的影子，停了一瞬。然后，影子慢慢抬起手，也敲了一下。
叩。
晓一的指尖悬在半空。他盯着那个影子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楼道里很静。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往头上涌。
他试着再敲了一下。叩。
对面也回了一下。叩。
不早，不晚，正正好好跟在他后面，像一个延迟了半秒的回声。可玻璃是实心的，楼道是空的，回声没有道理从对面的窗帘后面传回来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，攥成拳。指节抵着掌心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凉的。
他退后一步，又一步，退到自己家门口，摸钥匙的时候，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捡，眼睛却始终盯着对面那扇窗。
窗帘纹丝不动。影子还在。像是在等他先动。
他忽然明白了：这不是对话。这是对峙。从他敲下第一声开始，他和窗后那个东西，就已经坐在了同一张牌桌的两边。他不知道对面是谁，不知道那扇窗里住着什么。他只知道，他敲一下，它应一下。像是两扇窗之间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沈邻居的号码。搬进来那天，沈邻居递过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号码，说有事敲窗。他存了，但从没打过。他按下拨号键，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。三声之后，语音提示：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
晓一挂断，又拨了一遍。还是空号。他把纸条掏出来，和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对照——一字不差。可号码是空号。
他不死心，又跑到楼下，借老张的手机打了一遍。这一次他按得很慢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，按完又核对了一遍。
还是空号。
老张在旁边啃着苹果问他给谁打，他说给一个邻居。老张说，空号就是没这个人呗。
没这个人。
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砸在他心上，却有千斤重。
回去的路上，老张在身后喊他吃饭，他摆摆手，没回头。
他不想吃饭。他想吐。
一个不存在的人，帮他搬过箱子，递过水，留过字条，敲过窗。一个不存在的人，知道他捡了什么，数了什么，怕什么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，自己租下这间房，是不是也是“被安排”的。当初那个便宜得离谱的租金，那个热情的房东，那间“刚空出来”的屋子——一环一环，严丝合缝。他盯着那张纸条，忽然想起来，纸条上的字，是竖着写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鞋也没换，拉开防盗门，走到对面那扇门前。他抬手，想敲，手指还没碰到门板，忽然愣住了。
门缝底下，塞着一张纸条。叠得很整齐，像是早就放在那里，等着他来拿。
他弯腰，把纸条抽出来，展开。上面一行字，竖着写的，和号码纸条上是同一种笔迹：
你数到几了？
四个字，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。可他认得上面的笔迹——和画轴上那行蝇头小楷，是同一只手。
竖着写，笔锋瘦长，收笔处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挑。
他捏着纸条，指尖发麻。你数到几了。它知道他一直在数。数碎片，数划痕，数台阶。它一直在看他数，看他数的每一步，然后在他终于忍不住的这一刻，从门缝底下，递出这么一句。
像老师在问学生的功课。
又像猎人在问陷阱里的兽：你走到哪一步了？
他把纸条凑到台灯下，对着光看。
纸是最普通的作业本纸，从哪本本子上撕下来的，边缘还带着毛茬。没有水印，没有暗纹，闻了闻，有一点点很淡的墨味。
太普通了。普通得像是故意做出来的普通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对着光看了看，还是空白。
可他就是觉得，这张纸在笑。笑他翻了面，笑他闻了墨，笑他做的每一个动作，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。
晓一攥着纸条，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。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忽然分不清，是他站在门外，还是门里的人，正站在他的位置，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