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，晓一养成了一个习惯：每天睡前，翻开那本旧练习本，写三行。
一行写“今天看到了什么”，一行写“今天经历了什么”，一行写“账对得上吗”。
他管这本子叫“账本”。他从前算生活账，现在算的是——命账。
记了三行，他回头去看。字迹说不上好看，但他喜欢这种“留痕”的感觉——发生过的事，只要写下来，就有了凭据。他想起武侠世界里那个账房先生说过的话：“账不怕多，就怕乱。”他从前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第一天，他写下：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，物业说下周修。隔壁搬来三天，没见过正脸。
第二天，他写下：新闻里说城东煤气管道检修，但那片区域根本没有煤气管道。账对不上。
第三天，他写下：楼下快递站多了一个包裹，收件人是“沈先生”，地址写的是我家这栋楼，但门牌号是“604”——这栋楼最高只有六层，六楼只有两户，一户是他，一户空着。
他顿了顿，把“604”三个字圈了出来。
沈邻居。搬来那天，房东说，隔壁那间一直空着，没人租。可他明明看见有人搬进来——那天傍晚，他听见隔壁有动静，从猫眼看出去，看见一个穿着灰外套的男人，拖着行李箱，进了隔壁的门。门很快关上，快得他连正脸都没看清。
第二天他下楼，撞见物业老周，顺口问：“604租出去了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604？那间啊——空了好几年了，没人租。你是不是记错了？”
晓一没记错。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灰外套的男人，拖着行李箱，进了那扇门。
他回到屋里，翻开账本，把这条也记下：隔壁的“沈先生”，物业说不存在。账对不上。
他不死心。第二天又去问房东。房东是个胖阿姨，翻着皱巴巴的账本，说604自打上一任租客搬走就空着，钥匙都还在她抽屉里躺着。晓一问她能不能看看那间屋。房东说行啊，但得等物业拿钥匙来。等了两天，钥匙拿来，门一开——屋里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，桌上一层薄灰，窗台积着灰，一碰一个指印。像真的很久没人住过。
可那天傍晚，他明明看见那个灰外套的男人，拖着行李箱，进了这扇门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楼道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，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之后几天，他开始留意。他发现那扇门几乎从不打开，也没有人进出——可他半夜总能听见门后有声音。不是电视，不是走路，是那种很轻的、像是在翻书页的声响，翻到某一页，就停下来，过一会儿，再翻。
翻书声。
他记下这个细节，心里那根弦，越绷越紧。他想过报警，想过找房东，可每次走到门口，他又会想起那天夜里那团黑暗，那句“你见到那盏灯了”。他不敢确定，那扇门后面，站着的到底是一个人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继续写账本。
第四天，他写下：楼下便利店，新来的店员找零的时候说，“沈先生，您的会员积分够换一箱奶了。”
他愣在收银台前。
他不姓沈。他也没在这家店办过会员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说。
那店员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挠挠头：“啊？不能吧。您不是常来吗，还总买这个牌子的速冻饺子。”
他是常来。他是总买那个牌子的速冻饺子。可他不姓沈。
晓一没接找零，拎着东西出了门。走出十几米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店员还站在收银台后面，隔着玻璃门，朝他这边望。
看见他回头，店员立刻低下头，开始扫码，扫得飞快。
那天夜里，他在账本上补了一行：便利店里，有人替我办过会员。姓沈。
当天夜里，他起夜。
卫生间的镜子蒙着水汽。他拧开水龙头，捧水泼脸，抬头的那一瞬，镜子里的那个人，比他慢了半拍。
他停住了。
镜子里的人也停住了。
他盯着镜子，一动不动。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。灯光惨白，照得那张脸有些陌生。他抬手，镜子里的人抬手；他放下，镜子里的人放下。严丝合缝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他分明记得，抬头那一瞬，镜子里的人，慢了半拍。
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，久到腿有些麻。然后他扯过毛巾，把镜子整个盖住，回了床上。
那一夜，卫生间的门，被他从里面用椅子顶上了。
第五天，他写下：模拟点数，3620。剩余权限，298次。
他盯着“298”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系统说过，初始是300次，初始化耗了2次。可他明明记得，第一次绑定模拟器的时候，面板上显示的剩余权限，是300。
300减2，是298。对得上。
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他闭上眼，试着回忆第一次看见“300”那天的情形——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记得，那一天，他刚把圆片塞回口袋，面板上跳出的那行字，是——
【剩余权限：298次。】
不是300。
298，从一开始就是298。系统说“初始化耗2次”，可那个“2”，他从没亲眼看见过。他只是“记得”系统这么说过。他打开账本，翻到绑定那天——那天他太慌乱，没记。
他放下笔，盯着“298”两个字，手心的汗，把纸都洇湿了一小块。
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把面板调出来，翻到记录那一栏。系统有这个功能——每一次穿越，每一次权限消耗，都会留痕。他一条一条往下数：武侠，耗一次。末日，耗一次。西幻，耗一次。都市，耗一次。仙侠，耗一次。
五次。加上初始化的两次，七次。
300减7，应该是293。
可面板上那个数字，端端正正地写着：298。
晓一盯着这笔对不上的账，后背一点一点凉透。五次穿越耗掉的权限，在账面上，凭空消失了。系统只记了——或者说，只让他看见——初始化那两笔。
要么，系统在做假账。
要么，那五次扣掉的，根本就不是“权限”。
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，一条一条地捋。第一天绑定，他记得很清楚：昏过去，醒过来，面板在眼前跳。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。现在回头看，那个“300”到底是他真实看见的，还是他“以为”自己看见的？他分不清。系统的话，他从来没验过证。他只是一直“相信”。
一个靠“相信”维持的数字，算不上账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“账对不上”。但他把这行字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第六天，他写下：新闻里说，城西立交桥下发现一具无名男尸，警方在征集线索。配图打了码，可那身形，那件外套——
他把手机举到眼前，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，缩小，再放大。
那件外套，他有一件一模一样的。就挂在衣柜里，第二个挂钩上。
他冲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。外套好好挂着，领口磨白的地方，还是老样子。他抓下来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，看不出任何不对。
可他还是把那条新闻，抄进了账本。
抄完，笔尖悬在纸面上，他不知道该在后面写“账对得上”，还是“账对不上”。
他最后写的是：账，越来越乱了。
那一夜，他照旧合上本子睡觉。凌晨两点，他醒过来，被一阵极轻的声音惊醒——不是翻书声。
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沙。沙。沙。
从隔壁传来。
晓一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，沈邻居那扇门后，没有人进去过。可那个声音，清晰地、规律地，从隔壁传来——
像有人在写账本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你也在记账？”
隔壁的声音，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