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晓一没去上班——他早就没班可上了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前，面前摊着那本旧练习本，一页一页地写。他的字不好看，但很工整，一行一行的，像在记账。
他写下的第一行是：我到底去过几个世界？
然后他自己回答：五个。武侠、末日、西幻、都市、仙侠。可他又划掉了“都市”——那是主世界，还是模拟？他想起地下二层那个“第七号档案”，想起石棺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，笔尖顿了顿，把“都市”单独列了一栏，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他继续写。
武侠世界（神豪系统）：剑谱末页有一行简体字——“我在第七层等你”。画轴角落有那个圆加竖线的符号。听风楼的飞雁说，这剑谱“倒着练”。他在这世界里替一个叫赵四的人活了一世，临死前，剑谱最后一行字亮了起来。
末日世界（签到系统）：入侵者“指挥者”，能操控丧尸潮，斩首后颈下扯出金属牌碎片。金属牌背面半个圆圈。他在这世界里替原主角活到第十年，斩了那个祸害一方的“指挥者”。
西幻世界（抽奖系统）：龙骸洞窟，龙骨，一片逆鳞。灰烬教会的壁画上写着：“第七层，是他，也是我。”他镇压了灰烬之主，却没能除根。铁手说，那龙骨不是这个世界的骨头。
都市世界（任务系统）：石棺、圆片“第7号”、第七号档案、地下二层。他打开过石棺，看见过里面的东西。引灵体系，“他们”把外来者的灵灌进石棺。那扇门后面，有一张和他一样的脸。
仙侠世界（？？？/签到系统）：青云宗后山禁地，废弃洞府，一盏油灯。灯芯灭后留着一滴暗红印记。灯下有一个没有脸的人，说：“你会看见你是什么。”琳琅给他的铜牌上，刻着那个圆加竖线的符号。
写完这五行，晓一停下来，把笔夹在指间，来回转了几圈。
他盯着“武侠”两个字，想起飞雁。那个女人递画轴给他时，说这剑谱要“倒着练”。他当时以为是江湖人的故弄玄虚。现在他明白了，那可能是唯一一次，有人用他能听懂的话，提醒他：你看见的东西，是反的。
他盯着“末日”两个字，想起小满。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抱着空罐头盒的姑娘，后来在食堂给他留了十年的粥，粥面上总要撒几颗糖。他替原主角活到第十年，走的时候，没敢回头看她。
他盯着“西幻”两个字，想起铁手递来的那壶酒。那个粗嗓门的佣兵团长，拍了拍他的肩，说“是龙是虫，摸了才知道”。
他盯着“都市”两个字，想起灰夹克。那件灰外套的男人转着硬币，说“你是第7号实验体，是耗材”。
他盯着“仙侠”两个字，想起琳琅。想起那盏灯，和灯下那个没有脸的人。
他发现了那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：每一个世界，都留下了一样“带不走的东西”——武侠是剑谱上的字，末日是金属牌碎片，西幻是银鳞，都市是圆片，仙侠是铜牌。它们不是他主动收集的，而是每一个世界，都“恰好”在他离开前，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。
像是约定好的。
他翻回第一页，在“一个圆，一道竖线”下面，补了一行字：它们都在等我凑齐这个。
“三界之约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词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——他连那个世界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，就先给它起了个名。
可他越想越觉得，这个“约”是存在的。不是谁给他下的命令，而是那些世界自己留下的印记，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贝壳，一枚一枚，等着他弯腰去捡。
他合上本子，又打开，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——
“我不信命。但我信账。这一笔一笔的，早晚会有人来结。”
他写完，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，压在那枚圆片旁边。窗外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，混着豆浆的甜香。他忽然觉得饿了。
他下楼，在早点摊要了一碗豆浆，两根油条，坐下来慢慢吃。老板认得他，打招呼说：“小晓，今天不上班啊？”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休息。”
他咬了一口油条，嚼着，眼睛却盯着街对面——对面那栋楼，六楼，沈邻居的窗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连一条缝都没留。现在是上午十点，太阳正好照在那扇窗上。
可那扇窗里，透出来的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。明明是大白天，明明太阳就照在那儿，可那片黑暗像是会吸光，把照上去的阳光，一口一口，全吞了进去。
晓一咽下那口油条，把豆浆喝干净，付了钱，站起身。
他特意绕了一段路。
巷子口的修鞋摊，老师傅照例坐在小马扎上，膝盖上摊着一只开了胶的运动鞋，锥子扎进鞋底，线拉得吱吱响。他在这栋楼住了三年，这位老师傅就在这儿坐了三年。
水果店门口，老板娘正把一筐歪瓜裂枣挑出来，堆上小桌，立了块纸板：处理，十块钱三斤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可晓一总觉得哪里不一样。说不上来。就像一间住久了的屋子，有一天你回来，发现所有家具都被人动过——动得很轻，每件只挪了一寸，你说不出哪里变了，可你就是知道，变过了。
他站在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很好，街上人来人往，车按喇叭，狗追着电动车跑。没有人看他。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从后颈爬上来，细细的，凉凉的，像有人拿一根头发丝，轻轻扫过他的皮肤。
他加快脚步，回了楼。他往回走的时候，脚步很慢，脑子里那本账，一页一页翻得飞快。
他想，那些世界里的人，是不是也有一个“对面”？是不是也有一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，窗后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，正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一段距离，打量着他，像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？
五个世界，五样东西，一个符号。
他还有三个世界没去过。他不知道那三个世界，会再给他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账，已经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