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鳞是西幻世界的。断碑碎石也是西幻世界的。可它们拼在一起的样子，让晓一后背发凉。
他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，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金属牌碎片，是末日世界的。指挥者胸口那半块，边缘的断茬像被巨力撕开的。他拿到它的那天，小满的粥还温在锅里。
铜牌，是都市世界的。石棺边上捡的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银鳞，是西幻世界的。龙骸底下那片，对着光能折出七彩。
断碑碎石，也是西幻世界的。可它不是他带出来的——是它自己跟出来的。
四个世界。四样东西。每一件背后，都站着他活过的一辈子。
他把它们往一起凑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他不是在拼几件死物，他是在把自己那几辈子，一块一块拼到同一张桌子上。拼到最后，他开始害怕——怕它们真拼成一个完整的东西。
拼完整了，会怎么样？
门会开吗？
开了之后，是他进去，还是里面的东西出来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桌面上那个不完整的圆，缺着口，像一只缺了牙的老兽，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，等他亲手把最后几颗牙，安回去。
他把银鳞平放在桌面上，断碑碎石抵着银鳞的弧线边缘，一点一点推过去。严丝合缝的那一刻，碎石上那道模糊的刻痕，和银鳞在光下折射出的细纹，恰好连成一条完整的线——像是什么器物表面的纹路，被拦腰截断，又拼了回来。
他把金属牌碎片、铜牌也摆上来。四样东西，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。边缘的弧度都被同一把尺子量过，顺着同一个圆心走。他把圆片“第7号”放进圆心——
严丝合缝。
这一回拼出来的，不是上一回拼出的那个小小的圆。四块碎片围成一圈更大的圆环，圆环中心嵌着圆片，一道竖线从圆心贯穿，直指环外。
图案完整的那一瞬，晓一感到桌面微微震了一下。不是他手抖。是桌子，或者说是桌子底下的什么东西，极轻微地，动了一下。像是地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翻了个身。
震动只有一瞬。他再看时，图案还是图案，纹丝不动。
他盯着那个圆环，陡然发现——圆环的外缘，有一圈细小的缺口。不大，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，像是一圈被取走的东西留下的槽。他数了数。
五个缺口。整整齐齐，五个。
五块碎片拼成一个圆环，圆环外缘还有五个缺口。五加五？还是说，他手里这五块，只是原本那件东西的另外一部分？他算不清。但他想起圆片上那个“第7号”，想起沈邻居说的“第七层的门”。5和7之间，隔着6。
第六块，在哪？
他没有就此停手。
拼出来的东西摆在桌上，安安静静，可那一瞬的震动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后颈。他要弄明白，刚才那一下，到底是桌子动，还是别的东西动。
他又数了一遍缺口。五个。不多不少。
五个缺口，像五颗被拔掉的牙。他拿圆片挨个去比——比任何一个缺口都大，对不上。圆片不属于那圈缺口，它属于圆心。
那缺口里的牙，本来该是什么？
他把圆片从圆心里取出来，重新悬上去，停了三秒，松手。
圆片落进圆心的一刹那——
四块碎片的边缘，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。
台灯的光往下一沉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火苗。屋子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降下去，他呵出的气，在灯光里凝成一小团白。
口袋里的手机，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系统面板。他没有召唤它。它就那么自己弹了出来，幽幽地亮着。面板上没有点数，没有权限，只有一行他很久没见过的灰字：
【气运平衡度：96.7%】
他记得这个数字。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，还是97.2%。
它一直在掉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一点一点，往下掉。
他想起初始化那天，面板角落里那行他从没在意过的小字。原来那不是装饰。那是一个仪表，一直在走，只是他从来没低头看过。
圆片上，那道竖线缓缓亮起来，红得像烧透的针。面板上的灰字开始闪，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，像某种倒计时的警报——
晓一闪电般抄起圆片，把它从圆心里拿了出来。
青光灭了。温度回升了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捏着那枚圆片，坐在椅子上，大口喘气，后背全湿透了。
圆片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，不烫，也不亮。可他分明觉得，它刚才在他手心里，跳了一下。
像一颗心脏。
他把账本翻回第一页，从第一笔记录开始看。三百多行，每一行都是一段人生。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，看到最后，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最明显的数字。
模拟次数。
武侠一次，末日一次，西幻两次，都市一次，仙侠一次。六次。可他初始化的时候，面板上写的是三百次权限。二百九十八，是他自己算出来的剩余。他从来没数过，那两次扣掉的，是哪两次。
他翻回面板，找到权限记录。第一条：武侠世界，扣1。第二条：末日世界，扣1。第三条……
第三条是空的。
不是没有记录。是那一行，被人用指甲，从纸上抠掉了。
他把圆片举到眼前。竖线暗下去了，暗红色的光缩回刻痕深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他看见了。这一次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，等胸口的起伏平下去，才撑着桌沿站起来。
他把拼好的图案收起来，一样一样锁进抽屉。锁好之后，他忽然想起老张那句话：“你画里怎么全是背影？”
他重新打开画轴，盯着那个背剑的背影看了很久。如果他手里这些碎片属于同一件东西，那这件东西被拆开，散落在至少五个世界里，被五个不同的人守护或遗忘。那他呢？
他是不是，也是被拆开的一部分？
那天晚上，他在账本上写：五块碎片，五个缺口。如果第六块不在碎片里——那它是不是一个“人”？
写完之后他坐在黑暗里，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划痕，还横亘在生命线上。像那盏灯芯上，那滴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