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时候,晓一正在煮面。
【新模拟可用|剩余权限:298次|今日剩余免费次数:0】
他捞面的手顿了一下。免费次数已经用完了,再进要花点数。他盯着面板上那个“298”,想起系统初始化那天,自己一共只剩三百次权限,扣了两次,还剩二百九十八。他从来没想过,权限会用完的那天,自己会是什么样。
他点了消耗100点数,选择返场。
目标:西幻世界。他想再进一次灰烬教会废墟——他第一次离开的时候,总觉得那座废墟里还藏着什么。铁手说,龙骨不是这个世界的骨头。那龙骨底下的东西,又是什么的骨头?
白光一闪。他落地的瞬间,先闻到的是风。干燥的、带着尘土味的草原风。他站在一条土路上,远处灰烬教会的尖顶塌了大半,剩下一截,像一根折断的指头。
他在废墟外的小镇找到铁手。铁手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酒壶还挂在腰上。看见他,铁手愣了很久,才骂了一句:“你个狗东西,还知道回来。”
锅里的面涨开了,白沫顶着锅盖噗噗地响。他关了火,把面捞进搪瓷碗,卧了个荷包蛋,又切了半根火腿肠撒在上面。
这是他这周吃得最像样的一顿。
他端着碗,坐在桌前,一边吃一边算账。房租还差九天。水电费还没交。便利店的会员积分,那个“沈先生”的积分,他没敢去换。
面板就悬在碗的上方,幽幽地亮着。
298次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系统初始化那天,他问过一句——权限用完了会怎么样?
系统当时的回答是:【权限耗尽,宿主将进入回收队列】。
回收队列。
他当时没敢细问。现在他对着一碗面,把那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滚出一嘴的铁锈味。
吃完面,他把碗一推,点了返场。
铁手的小酒馆,还是老样子。门脸窄,光线暗,柜台后面一排缺了口的粗陶酒碗。铁手正拿一块油布擦碗,擦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给谁数拍子。
看见他进来,老头的手停了。
“坐。”铁手把擦到一半的碗往柜台上一顿,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“回来看看。”
“看我?”铁手嗤了一声,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只旧锡壶,“你是回来看废墟的。你们这种人,眼睛里的东西,都长在一个方向上。”
晓一没否认。
铁手给他倒了半碗酒,又给自己满上,灌了一大口,才开口:
“你走那年冬天,钟楼塌了。没人碰它,自己塌的。塌那天夜里,全镇的狗都在叫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叫?”
“东。”铁手说,“全都冲着东。”
铁手灌了口酒,说:“你走之后,夜里有钟声。可钟楼早塌了,哪来的钟?”他顿了顿,“镇上的狗,一到后半夜就集体往东叫。”
往东。晓一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铁手,”他把酒碗放下,“东边的路,通哪儿?”
老头捏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通大城。”他说,“往年走商的,一个月能来回两趟。”
“往年?”
“你走之后第三年,有支商队打东边来,十几辆大车,车上蒙着黑布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过镇那天,全镇的狗叫了一整夜,叫得嗓子都哑了。”铁手灌了口酒,“商队没停,穿镇过去,又往东走了。”
“又往东?从大城来,又回大城去,这不是走回头路吗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铁手咧了咧嘴,笑得不像笑,“打那以后,东边那条路上,再没走过一支商队。绕路的商队说,路还在,路面平整,连个坑都没有——可走着走着,就会绕回原地。”
“像有人把那条路,打了个结。”
晓一握着酒碗,碗里的酒纹丝不动。
他只是在这一刻明白了,为什么所有人、所有事,都在有意无意地,把他往东边引。
晓一没接话。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实话。可实话这种东西,在他这儿,早就吓不住人了。
“小子,”铁手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听我一句劝。别再往东看了。”
“东边的东西,也在看你。”
晓一把酒碗里的酒喝干了。碗底沉着一层细碎的渣,像砂。他放下碗,站起身:“铁手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老头头也不抬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,东边的东西在看我。”晓一说,“那我更得去看看,它长什么样。”
铁手沉默了很久,久到晓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
“看完,就回来。别在那儿久留。”
晓一走出酒馆,夜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。他往东望了一眼,黑黢黢的地平线上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颗很低的星,悬在路的尽头,像一只没有眨的眼睛。
当天夜里,他摸进废墟。钟楼塌下来的瓦砾堆里,果然有东西——半截石碑,斜插在土里,断口朝上。他拨开浮土,碑面上刻着一个图案,比他见过的所有符号都大,都完整:
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圆环内侧,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齿轮的齿。
碑的最底行,刻着一行字。简体字:有人来过。
晓一蹲在碑前,手指抚过那行字。不是他刻的。上一次他来这个世界,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那这几年里,是谁来过?
他试着搬动石碑,系统面板立刻弹出一行红字:【不可携带实物离界】。他记住了碑的位置,直起身,正要离开——蓦地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碑的背面,有一道新断口。断口边上的土是松的,像是有人刚刚动过这块碑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在断口里一摸——
缺口的大小,正好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石。
他没能带走石碑。可他回到主世界的第二天早上,开门倒垃圾的时候,看见自家台阶上,端端正正放着一块碎石。
巴掌大,断面参差,像是从大石头上硬掰下来的。背面,一道模糊的刻痕:圆,竖线。
晓一拎着垃圾袋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吹得垃圾袋哗哗响。系统说不让带。可它还是来了。
沈邻居说得对。不是他去找它,是它来找他。
他弯腰,把那块碎石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转身进屋。碎石贴着他的掌心,冰凉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和那片银鳞摆在一起。两块边缘一凑——
严丝合缝。像早就在等着彼此。
他盯着严丝合缝的接缝,忽然想:这是第二块。沈邻居说还差两块。第二块,也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