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晓一把画轴又摊开了。
他借来老张的放大镜——老张在旧货街摆摊,卖些真假难辨的字画,摊上常备着这个。放大镜压在画轴角落那个符号上,晓一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个圆,不是画上去的。
墨色在纸面上没有笔触的痕迹,反而像是从纸的深处渗出来的,一丝一丝,顺着纤维的纹理,像是血管。符号的边缘也不是清晰的,而是晕开的,像是这东西本来就在纸里,只是慢慢显影。
“这纸不对。”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,手指点了点画纸,“宣纸没错,可你看这墨——新墨。刚上纸的墨,得放个三五十年才沉稳成这样。可这画呢?”他捏了捏纸角,“纸是老纸,墨是新墨。”
晓一没接话。他盯着画上那行“往东走”,想起昨晚睡觉前,那三个字还是三个字。
“画上这些人,”老张忽然说,“怎么全是背影?”
晓一低头。画中山道上有三个人,一个挑担,一个牵马,一个背剑。全是背影,没有一张脸。背剑的那个走在最前面,身形颀长,肩胛骨微微弓着,像是走了很长的路。
晓一心里一紧。那个背影,他认得。他在武侠世界替赵四活了一世,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剑。他记得自己照镜子时那种陌生感——镜子里那张脸明明是赵四的,可肩背的弧度,却一直是自己的。
那个背剑的背影,背的是他的弧度。
“老张,”他试探着问,“您收过这种画吗?纸老墨新的。”
“收过一回。”老张把放大镜收进怀里,“十年前,一个老头的遗物,家里人当废纸卖。也是纸老墨新。我没敢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要?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:“那画上的人,第二天再看,换了个姿势。”
晓一的后颈麻了一下。
“您没看岔?”
“我干这行三十年,”老张拍拍他的画轴,“看岔过价钱,没看岔过东西。小伙子,这画你哪来的?”
“别人送的。”
“送的更要小心。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白给的东西,最贵。”
晓一抱着画轴往回走,老张那句话一直在耳朵边上转。白给的东西,最贵。沈邻居给的碎瓷,飞雁给的画,台阶上捡的碎石——他手里这些东西,没有一样是他花钱买的。
那到头来,要拿什么去付?
进楼道之前,他特意仰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。窗帘拉得好好的,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样。可他总觉得,那扇窗户后面,有什么东西,正在等他回来。
他一级一级数着楼梯往上走,也一级一级数着墙上的划痕。一楼一个,二楼一个,三楼一个,四楼两个,五楼——他站住了。
第七个划痕旁边,多了一小道新的。
不是圆加竖线。
是一道竖线,孤零零的,像一笔没写完的字。
他把画轴卷起来,没让老张再看。回家路上,他注意到楼道里的异常。楼梯转角的白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——一个圆,一道竖线。他停在二楼,又看见一个。三楼,一个。四楼,两个。五楼,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七个。他住在五楼。从一楼到五楼,一共七处。
他进门,把画轴摊在桌上。这一次,他看得很仔细——左下角那行小字,笔画比他昨天看到的粗了一点。像是墨,自己渗开了。
他翻开旧练习本,写下一行:画轴上的字,会变。
夜里他关灯躺下。黑暗中,他听见纸页细碎的响动,沙沙,沙沙,像有人在他桌上翻画。他攥着被角,没有开灯。那声音响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去。
天亮时他去看——画上那行字,已经不是“往东走”了。
是三个字:你被数着。
晓一站在桌前,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“你被数着”三个字上。他想起沈邻居说过的话:你数得没错,还差两块。
那天他做了一件事:把整幅画临摹进了账本。
楼几层,窗几扇,山道上三个人各在什么位置,挑担的担子朝哪边歪,牵马的缰绳垂到什么弧度——他一笔一笔,标得清清楚楚。学画图出身的手,别的不敢说,眼睛就是尺。
标完,他在角落写下日期。
第二天一早,他摊开画轴,和账本一笔一笔地对。
楼,七层,没错。窗,二十一扇,没错。挑担的,没错。牵马的,没错。
他的笔尖停在背剑人身上。
账本里,背剑人的剑,是斜背在右肩的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临摹的时候他还别扭了一下——赵四使剑,从来都是左肩。
可现在,画上那个背影的剑,斜在左肩。
不是墨迹改了。整幅画的线条流畅自然,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,好像它从落笔那天起,就是左肩。
好像昨天那个“右肩”,只是他自己记错了。
晓一站在桌前,从脚底往上,一寸一寸地凉。
他没有记错。
画里的人,在夜里,自己换了个背剑的肩膀。
他想起老张那句话——那画上的人,第二天再看,换了个姿势。
不是老张看岔了。
他把这一笔也记进账本:画上的人,会动。写完,他把画轴从桌上挪到墙角,面朝墙放。眼不见,心不烦——可他心里清楚,面朝墙,它也照样在动。
他把账本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封面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:别信。
别信画。别信影子。别信任何“应该”的东西。
可他越写“别信”,越觉得那两个字的笔画,和画轴上那行“往东走”,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。
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数东西的人。他是被数的那一个。而那个“数”的动作,从他第一次在武侠世界看见这幅画起,就已经开始了。
他把画轴收好,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:第七处划痕,在五楼。画上的字在换。有人在数我。
写完他盯着“数”字,陡然觉得后颈发凉——他数过碎片,数过划痕,数过自己走过的世界。可他从来没想过:数他的那双手,数到哪一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