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城门开了一半。
不是全开。门扇往里退了半尺,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。
门里站着白执事。
他今天没穿白褂子,换了一件灰的。
“你要进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条规矩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写。不叫。不问人叫什么。”
“犯了呢?”
“留下。”
“留下做什么?”
“做城里的人。”
“城里的人不能出去?”
“能出去。”白执事说,“出去就没位置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就进。”
晓一往里走。
“晓一。”
李长河站在门外。
“别叫他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城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叫他名字,会怎么样?”
“他会死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他不叫,也会死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长河说,“你不叫,他还能再等三百年。”
晓一没有再说。
小高从后面赶上来。
“堂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城里的人认识你。”晓一说,“你进去,他们就不用问名字了。”
小高没有听懂。
他把手里的风灯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“城里没火。”
“有火也没用。”小高说,“拿着,好歹是个亮的。”
晓一接过来。
风灯是灭的。
他提着灯,走进城门。
城门里是一条直街。
街不长,一眼能看到街尾的鼓楼。
街两边都是门。
每扇门上面挂一盏灯。
灯全是灭的。
不是没点。是灯罩里没有灯芯。
晓一在第一扇门前停下。
门上挂着一块木牌。木牌上刻过字,被人用刀刮过。刮得很深,木头都翻起来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灯牌。”白执事说,“上面原来有名字。”
“谁刮的?”
“自己刮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刮了,就不在册上。”
“不在册上,就没有位置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怎么活?”
“怎么都能活。”白执事说,“就是死了没人知道。”
晓一伸手,摸了一下那道刀痕。
木头是干的。
“城里多少家刮了?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册上三百六十二个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城里六百多口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剩下的,都刮了?”
“有的生下来就没给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?”
白执事没有答。
“为什么不给?”晓一又问了一遍。
“给了,就有人在册上叫他。”白执事说,“你敢给你儿子一个名字吗?”
晓一没有答。
街上有个孩子蹲在墙根,用炭在墙上画灯。
画一盏,抹一盏。
晓一蹲下来。
“你画什么?”
“灯。”
“为什么不画亮着的?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没见过亮的。”
晓一抬头,看街两边的灯。
一盏亮的也没有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孩子反问。
“晓一。”
“晓一是什么?”
“是名字。”
孩子低下头,继续画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叔怎么叫你?”
“哎。”
“哎?”
“他喊哎,我就过去。”
晓一从怀里摸出笔。
“我给你写一个。”
孩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写了,就有人在册上叫我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叔说的。”
晓一把笔收回去。
街走到一半,有一口井。
井边坐着吴秀兰。
她面前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是纸。井绳垂在井里,一头搭在辘轳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要来。”
“城主要是想见谁,头天晚上城门就开。”
晓一在她对面蹲下。
“井里还有水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打水的人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一天几个?”
“两三个。”
“两三个,你记了十九年?”
“两三个一天,一年七八百。”吴秀兰说,“记不完。我只记得住问过的。”
“问过多少?”
“桶里这些。”
晓一看着那只桶。
“三百七十三个。”
“你数过?”
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吴秀兰看着他。
“你数它做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
吴秀兰把桶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他在楼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上去?”
“是。”
“别在楼上写东西。”吴秀兰说,“他见了字,就不肯放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三百年没见过字了。”
鼓楼在街尾。
楼下摆着一面锣。
锣很大,比人还高,边上磨得发亮。
“谁敲?”
“我。”白执事说。
“一天敲几次?”
“日落一次。”
“今天早上敲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不算。”
“不算?”
“那是它自己响的。”白执事说,“我没敲。”
晓一看着那面锣。
锣面上有一道裂纹,从中间一直裂到边上。
“裂了。”
“裂了三年。”
“还能敲?”
“能。”白执事说,“就是声音短。”
楼梯在楼后面,很窄。
只够一个人上。
晓一往上走。
白执事没有跟。
“你不上去?”
“我上到二楼。”
“三楼呢?”
“三楼我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三楼是守的地方。”白执事说,“执事不上三楼。”
二楼没有窗。
四面都是架子。
架子上摆着灯牌。一块挨一块,从地上一直摆到房梁。
“多少块?”
“三百六十二。”
“都有名字?”
“都有。”
“城里的?”
“册上的。”
晓一伸手,拿起一块。
牌子上刻着两个字。
他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“背面为什么不刻?”
“背面是留的。”
“留什么?”
“留销。”
“销了会怎么样?”
“销了,牌子摘下来。”白执事说,“摘下来,位置就空出来。”
“空出来给谁?”
“给下一个。”
晓一把牌子放回去。
“这些牌子,有多少是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册上不是有名字?”
“名字在,人未必在。”
三楼只有一张桌子。
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旧袍子,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。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上,压着那本册子。
屋子里只有一盏灯。
灯芯很短。
“你就是那个记账的。”
“晓一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名字。”那人说,“名字在这儿不值钱。”
“那我该说什么?”
“说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要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盏。”
城主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浑,像蒙了一层灰。
“三百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知道这楼上多久没人上来过?”
“多久?”
“十九年。”
“上一个上来的是谁?”
“一个提木桶的女人。”
“吴秀兰。”
“她问我叫什么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跟她说?”
“她问了。”城主说,“这城里,没人问。”
“她记住了?”
“她写下来了。”
“写在哪儿?”
“纸上。”
“你没让她销?”
“销什么?”
“销你的名。”
城主看着他。
“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我的。”
城主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。
册子很厚,封皮磨得发亮。
“你要灯,我有。”他说,“三百六十五盏,一盏不少。”
“册上三百六十二个名字。”
“册是册,灯是灯。”
“销我的名。”
“销了会怎么样?”
“册上没有第一个名字,后面的名字就都松了。灯一盏一盏空出来。你要三百盏,我给你三百六十五盏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人还在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没了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六百多口人,没名字。”
“他们现在也没有。”城主说,“册上三百六十二个,剩下二百五十五个,早就没名字了。”
“销了你的名,他们连册都上不了。”
“上不了册,就收不走。”城主说,“你不是要救人?这就是救。”
“李长河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他说了十九年。”晓一说,“他的兵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“他们活着。”
“那叫活着?”
城主没有答。
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晓一说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叫出我的名字。”
城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城主没有答。
“我问你的名字。”
“忘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忘的?”
“做守的那天。”
晓一伸手,把册子翻开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字。
守。
他往后翻。
第二页,守。
第三页,守。
每一页都只有一个字。
“多少人做过守?”
“册上有多少页,就有多少个。”
“他们的名字呢?”
“销了。”
“谁销的?”
“下一个守。”
“你销了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?”
“上一个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城主没有答。
“你销的,你忘了?”
“销的时候,得叫他的名字。”城主说,“叫完,就记不住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说过什么?”
“他说,别坐这个位置。”
“你还是坐了。”
“没别人。”
晓一合上册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销?”
“销名得有人叫。”
“你自己叫。”
“自己叫,不算。”
城主看着他。
“我坐在这儿三百年,等一个会叫我名字的人。”
“你要的不是会写字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城主说,“我要一个会叫人的人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想补,”城主说,“就叫我。”
“叫了会怎么样?”
“叫了,我就不是守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只是一个人。”城主说,“一个人,可以死。”
“你的名字在哪儿?”
“井台那个的本子上。”
“第几个?”
“第一个。”
晓一把纸卷从怀里拿出来。
他解开绳子。
第一张纸很旧,边上磨破了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念。”城主说。
“念出来,它就听见了。”
“它早就听见了。”城主说,“它听了三百年,没听见过这两个字。”
晓一念了。
石头。
灯灭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屋里没有风。
晓一低下头,看那本册子。
第一页上那个“守”字,正在淡。
淡到最后,纸上换成了两个字。
石头。
城主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像很久没有站过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三百年?”
“没人叫过这个名字。”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。
城里的灯,一盏也没有亮。
“现在,它也能叫了。”他说。
晓一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会叫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算准了。”
“我没算。”城主说,“我等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谢谢。”
晓一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日落的时候,别走。”城主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看看,”他说,“一个人被叫走,是什么样子。”
楼下,锣响了一声。
晓一走到窗边。
天还亮着。
白执事站在墙上,手里捧着册子。
他翻开了。
“这么早?”晓一问。
城主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它等不及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