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雪停了。
火堆压得很低,三堆并成两堆。
小高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再叫一遍。”晓一说。
小高看了他一眼。
“叫。”
“周顺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他没有应。
他看着小高,看了很久。
“哎。”
“应了。”小高说。
“应了。”晓一说。
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。
“十九年没应过。”
“以后天天应。”
“应了会怎么样?”
“应了,你就还在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册上叫,不看着你。”晓一说,“人叫,看着你。”
“怎么看?”
“抬头,看见是谁在叫,再应。”
“看不见呢?”
“看不见,就别应。”
老人又点点头。
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“看不见,就别应。”
城门响了一声。
不是唱名的那种响。是门轴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人侧着身子出来,门又关上了。
那人提着一只木桶。桶里没有水,装着一卷纸。
她走到火堆边上,把木桶放下。
“你是记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会销账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销一个,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“要名字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“我叫吴秀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?”
“白执事提过。”
“他提我什么?”
“说你要还第一格。”
吴秀兰没有说话。
她把木桶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他还在你那儿。”
李长河在箱子旁边,没有动。
“陆远。”吴秀兰说,“十九年了。他在你箱子里压了十九年。”
“他没在箱子里。”李长河说,“他在第一格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吴秀兰看着他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李长河没有答。
“我要一盏灯。”吴秀兰说。
“灯只剩三盏。”晓一说。
“我不要三盏。”
“你要一盏。”
“一盏。”
晓一看着她。
“给谁?”
“给他。”
“他死了十九年。”
“死了也得有灯。”吴秀兰说,“没灯,就在路上。”
火堆响了一声。
“他有账吗?”晓一问。
“有。”
“在谁那儿?”
吴秀兰看向李长河。
“在他那儿。”
晓一转过身。
“账没结,灯点不着。”
李长河的手放在箱子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结吗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“他给你的。”吴秀兰忽然说。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他死之前,把乌铁片给你。”吴秀兰说,“他给你,不是让你留着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
“他只说往东。”
“往东做什么?”
李长河没有答。
“往东,找一个会写字的人。”吴秀兰说,“他说了没有?”
李长河看着她。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。”
李长河转过头,看晓一。
看了很久。
他把箱子打开。
第一格在最上面。
乌铁片压在格子底,背面的两个字已经磨得很浅。
李长河把它拿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递过去。
他捏着那块铁片,捏了很久。
“十九年。”他说。
“十九年。”吴秀兰说。
李长河把手伸出去。
手没有张开。
吴秀兰没有催他。
她也没有伸手去接。
雪从城墙上落下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过了很久,李长河的手张开了。
吴秀兰接过去。
她把乌铁片放在两只手心里。
“怎么销?”她问。
“叫他的名字。”晓一说,“你应。”
“我应什么?”
“你说,他不在了。”
吴秀兰看着那块铁片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晓一抬起头,对着城墙。
“陆远。”
没有人应。
“陆远。”
吴秀兰开口。
“他不在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城墙上没有动静。
火堆没有动。
吴秀兰低下头,看手里的乌铁片。
背面的两个字,淡了。
淡得像被水泡过。
“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了。”
李长河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十九年,就一句?”
“就一句。”
李长河站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以为很难。”他说。
“难的是说这一句。”晓一说。
吴秀兰把乌铁片收进袖子里。
她把木桶里的纸卷拿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七十三个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井台。”吴秀兰说,“来打水的人,我都问一句:你叫什么。”
“问了十九年?”
“问了十九年。”
晓一把纸卷接过来。
纸卷很沉。
他解开绳子,摊开一角。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名字。有的写得工整,有的只有半个字。有的名字后面画着圈,有的画着叉。
“圈是什么?”
“活着的。”
“叉呢?”
“死了。”
晓一翻了几页。
“活着的多少?”
“一百九十个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,名字还在册上?”
“在。”
“为什么没销?”
吴秀兰看着他。
“销一个,得有人应。”她说,“死了的人,没人替他们应。”
“你替了。”
“我替了十九年。”吴秀兰说,“一天一个。册上死人太多,我销不过来。”
晓一在心里算。
三百七十三个名字。
活着一百九十。
死了一百八十三。
一百八十三盏灯。
加上空着的三盏。
一百八十六。
“一百八十六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一百八十六?”
“能空出来的灯。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一百一十四。”
火堆边没有人说话。
“一百一十四盏。”李长河说,“只能从活人身上出。”
晓一没有答。
“城里六百多口人。”李长河说,“死一百一十四个,就够了。”
“我不干。”
“你不干,三百个人一盏也点不着。”
晓一看着那卷纸。
“那就再找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死人。”晓一说,“册上还有死人。”
“册上有多少死人,你数得清?”
“数不清就一个一个数。”
他把纸卷收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在井台?”他问。
吴秀兰把木桶提起来。
“他走的时候,让我在有人来的地方等。”
“等了十九年?”
“等了十九年。”
晓一没有再问。
吴秀兰转身,往城门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住。
“这卷纸,只能用到明天日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册上的死人,一天销一个。”她说,“我销了十九年,才销到一百八十三个。你一天销不完。”
“那就不销。”
“不销,灯就空不出来。”
“我另想办法。”
吴秀兰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找城主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“他手里有册?”
“白执事那本,是分册。”吴秀兰说,“正册在城主手里。”
“正册上有什么?”
“这城从建起来那天起,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肯给我看吗?”
“不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吴秀兰把木桶换了只手。
“正册上第一个名字,”她说,“是他自己的。”
城门开了一条缝。
吴秀兰侧着身子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雪又开始下。
晓一站在原处,手里捧着那卷纸。
李长河蹲在箱子旁边,一只手按着第一格。
格子里空了。
“她说的那个办法,”李长河忽然开口,“你不能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城主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有人来替他销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