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雪落在他的手背上,化了。
“第一格。”晓一又问了一遍,“你叫过没有?”
李长河把手从箱子上拿下来。
“叫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死的时候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陆远。”
“乌铁片上的两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死了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被收走的?”
“不是。”李长河说,“是他自己死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被收走的,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”李长河说,“他是知道自己叫什么才死的。”
晓一没有再问。
“所以你叫。”
“我叫了,他就死了。”
“你不叫,他也死。”
李长河没有答。
“你怕的不是叫名字。”晓一说,“你怕的是叫了,人还是死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什么都算得出来。”
“我算不出来。”晓一说,“我只会记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三十七个人。
年轻人还站在原处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我问名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别人怎么叫你?”
年轻人想了一下。
“三十七。”
晓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他写下三个字。
三十七。
写完,那三个字慢慢淡了。
淡到看不见。
李长河在旁边说:
“数字不算名字。”
“他应了。”
“他应的是号。”
晓一抬起头,看那个年轻人。
“你有过一个名字。”
“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到没有?”
“想到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梦里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
“醒了就忘了。”
抱孩子的女人把棉被往上拉了拉,盖住孩子的脸。
晓一看了她一眼,没有走过去。
“第一年,我给他们记名字。”李长河忽然说。
“记了多少?”
“十七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那天日落,城里唱名。”
“唱名?”
“城里的规矩。”李长河说,“日落唱名。册上有多少,唱多少。唱到的,应一声,就算还在。”
“不应呢?”
“不应,就除名。”
“除了名呢?”
“除了名,就没有位置。没有位置,夜里就有人来领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唱到第九个。”李长河说,“九个人应了。”
“应了会怎么样?”
“应了,就跟着走。”
“走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没跟着看过。”
火堆里响了一声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剩下的名字都擦了。”
“擦得掉?”
“擦不掉。”李长河说,“只能让他们忘。”
“怎么忘?”
“不叫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叫。叫得少,名字就淡。淡到有一天,他们自己也记不起来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
“你一次也没叫过?”
“叫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们要死的时候。”
天黑了。
不是慢慢黑的。太阳往墙后一落,雪地先暗,墙再暗,最后连豁口也看不见。
城里亮起火把。
有人上了墙。
白执事站在豁口左边,手里捧着册子。他身后两个人,一个举火把,一个捧锣。
锣响了一声。
“唱名。”
白执事翻开册子。
“东角,第一盏。”
火把往册子上照。
“陈叔。”
火堆旁,陈叔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直。
“哎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小高跑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叔没有停。
小高被拖了两步,手松开了。
“陈叔。”
陈叔没有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,脚在雪里拖出两道沟。他没有看火堆,也没有看晓一。他的眼睛看着城门。
晓一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在。”
声音不大。
陈叔停住了。
他站在离城门十几步的地方,两只手垂着。
雪落在他脸上,他没有眨眼。
白执事低头看册子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代应。”
“是。”
“经手人代应,也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代应的规矩?”
“现在知道。”
白执事用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。
“东角,第一盏,陈叔。”他念,“经手人代应。”
陈叔转过身。
他看了看城门,又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我怎么站在这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低头看那两道沟。
“这是我踩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?”
李长河把箱子放到雪地上。
他打开锁,掀开箱盖。
三十六格排得整整齐齐。
李长河伸手,把整排格子端起来。
格子下面是空的。
空的地方压着一截绳。
绳上打着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路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造样品的人。”
李长河捏住最上面一个结。
“三十七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三十七步?”
“你离收讫的地方,三十七步。”
他把那个结解开。
“现在三十六。”
“我替他应一声,就少一步?”
“是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账上说的。”
晓一看着那截绳。
“三百个人。”
“你替不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执事合上册子。
“明日日落,再唱。”
“唱多少?”
“册上有多少,唱多少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“册上现在有多少?”
白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百六十一。”
“城里六百多口人。”
“册上只有三百六十一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没有灯。”白执事说,“没有灯,就上不了册。”
晓一往墙上数。
“墙上有三百六十五盏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多四盏。”
“多四盏,是空的。”
“空着给谁?”
白执事没有答。
“我要三百盏。”晓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给得起吗?”
白执事看着他。
“给得起。”他说,“城里得先空出三百盏。”
“怎么空?”
“灯灭一盏,就空一盏。”
“灭谁的?”
“谁的灭了,就是谁的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三百盏灯。”白执事说,“城里得先黑三百盏。”
“那就是三百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不干。”
“那你一盏也点不着。”
白执事把册子夹在腋下,转身下了墙。
火把跟着他走。
墙上暗下来。
晓一站在雪里。
“谁记得自己的名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火堆响了一声。
一只手举起来。
是那个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的老人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老人张了张嘴。
他报了一个名字。
晓一在账本上写下那两个字。
写完,他抬起头。
墙上,白执事已经走到墙根。
他忽然停住。
低头看册子。
“册上多了一个。”
“哪一盏?”
“西巷,第二盏。”
晓一往西看。
墙西头,亮起一点火。
很小。
可它没有灭。
晓一合上账本。
“明日日落之前,”他说,“我要三百个人都应得出来。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三十六个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