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把纸举起来。
“陈有田。”
没有人应。
雪落在纸上,化开一个小点。
“陈有田。”
那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嘴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晓一叫第三遍的时候,男人自己先低下了头。
“别叫了。”
“你听得见。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听得见就应。”
“我应不出来。”男人说,“这名字是我的。可我张不开嘴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把纸放下。
“小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里怎么叫他?”
小高愣了一下。
“陈叔。”
“叫。”
小高张了张嘴。
“陈叔。”
男人抬起头。
“哎。”
这一声应得很快。
应完,他自己怔住了。
“我应了。”
“应了。”
“应谁的?”
“应你的。”晓一说。
李长河在旁边开口。
“别写。”
晓一的笔已经落在纸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写了,他就成了人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人。”
“在账上不是。”李长河说,“账上他是个候件。你写成陈叔,他就是一个人。成了人,就能被收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收不走他。”李长河说,“一个候件,收它做什么。它要收的是人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“所以你把他们的名字都拿走了。”
李长河没有答。
“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个编号。”晓一说,“名字呢?”
“我拿走的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他们活。”
李长河把手放在箱盖上。
“第一年,他们还记着自己叫什么。第二年,有人开始忘。第三年,我叫他们,他们不应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应?”
“因为我叫的是他们的名字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一叫,就有人来收。叫一次,收一次。后来我不叫了。不叫,他们就不应。不应,就收不走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是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叫活着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我,叫什么?”
晓一没有答。
他把笔尖落下去。
陈叔。
写完,纸响了一声。
不是风吹的。
那行细字——去处:城北,第七格——从中间断开,往两边退,退到纸边,没了。
“你破了一笔。”李长河说。
“破了几笔?”
“一笔。”
晓一在纸上写:去处:灯下。
写完,又写:经手人:晓一。
“三样齐了。”李长河说,“灯呢?”
“等他给。”
“他要是不给?”
“那就冻着。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破一笔,它填一笔。”他说,“你破三百笔,它填三百笔。破得完?”
“破不完。”
“那你还破?”
晓一把纸折起来,塞进账本。
“破一笔,他今天就是陈叔。”
男人站在原处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陈叔。”
他自己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“陈叔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人应。
他抬起头,看小高。
小高看着他。
“陈叔。”
“哎。”
男人应完,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短。
“我娘这么叫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,就没人叫了。”
城门开了。
不是全开。开了一条缝,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出来。
出来的人穿一件白褂子,没穿外衣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册子上压着一盏灯。
灯是灭的。
他走到台阶下,站住。
“晓堂主。”
“白执事。”
“城里灭了四盏。”
晓一抬头,往墙上数。
从豁口往东,一盏,两盏。
他数到东角,又数回来。
三百六十一。
“四盏。”他说。
“四盏。”白执事说,“东角一盏,鼓楼一盏,井台一盏,西巷一盏。”
“两钟。”
“两钟。”
晓一把账本翻开。
“一钟一盏。”他说,“你多给了两盏。”
“我没多给。”白执事说,“账冻着,息就涨。冻一个时辰,涨一分。你没冻过账,不知道。”
晓一看着那一页。
六十四。
六十三。
他提起笔,把六十三划了。
“划了,写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还划?”
“划了,才知道要重算。”
白执事看着他划完。
“我来不是问你息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来告诉你,城里有六百多口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白执事说,“你只知道墙外三百个。墙里六百个,你一个也没数过。”
晓一没有反驳。
“灯灭一盏,墙上薄一寸。”白执事说,“薄到透了,外头的东西就进来。进来先吃谁?吃墙里那六百个。他们没有编号,也没有账。死了,连一笔都算不上。”
雪落在他的白褂子上,很快就化没了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别人让带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吴秀兰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她说,第一格该还了。”
李长河的手停在箱子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白执事把册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这盏灯是东角的。”他说,“昨夜灭的。灯牌还在,名字烧没了。”
“名字还能写回去?”
“能写。”白执事说,“写外人的名字,点不着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试坏了呢?”
“试坏了,我跟你进城。”
白执事看着他。
“进城就是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了,账就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结了,你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执事把灯递过来。
晓一接过灯。
灯很轻。灯罩上有一道裂纹,用铜丝缠了两圈。灯座底下压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原先刻过字,后来被刨平了,只剩几道浅痕。
他把木牌抽出来。
“写什么?”小高问。
“陈叔。”
“就写陈叔?”
“就写陈叔。”
晓一在木牌上写下两个字。
写完,他把木牌插回灯座。
“叫。”
小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叔。”
男人转过头。
“哎。”
灯芯上冒起一点红。
红得很慢。
红了很久,才起火。
火苗很小,比墙上那盏自燃的还小。
可它没有灭。
它立在那里,稳稳的,把灯座底下那块木牌照得发红。
木牌上两个字。
陈叔。
白执事看了很久。
他把册子打开,用笔蘸了墨。
“东角,第一盏。”
写完,他抬起头。
“三百盏,你点得完?”
“点得完。”
“钟不等人。”
城里传来一声钟响。
只有一下。
墙西头,又灭了一盏。
“六十二。”晓一说。
白执事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他合上册子,转身往城门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城主要是问起来,我就说这盏灯是借的。”
“借给谁?”
“借给一个记账的。”
城门关回去,缝没了。
晓一把木牌上的字记进账本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动。
“李长河。”
李长河站在箱子旁边,手放在锁上。
“你叫。”
李长河没有动。
“我不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我叫过的,都死了。”
晓一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账本翻到第一页。
“第一格呢?”他问,“第一格里那个人,你叫过没有?”
李长河的手停在箱子上。
雪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