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响过之后,城里没有声音。
不是安静。是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井绳不响。门轴不响。孩子手里的炭不响。
白执事站在墙上,把册子翻到第一页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手。
擦完,才翻。
“正册,第一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火把往册子上照。
“石头。”
街上有人走出来。
先是一个老太太,扶着门框。
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然后是那个画灯的孩子。
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
有人抬头看墙。
有人看鼓楼。
街两边的人陆续走出来。
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。
灯是灭的。
他们把灯举到胸口那么高。
白执事站在墙上,往下看。
他不看人,只看灯。
“一盏。”
“两盏。”
“三盏。”
他数得很慢。
数到一百多,他停了一下,又从头数。
“数错了?”
“数不清。”白执事说,“每年都数不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举两盏。”
“替谁举?”
“替死了的。”
鼓楼上,城主扶着栏杆,往下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三百年的楼梯,一级一级往下。
晓一跟在他后面,隔三步。
走到楼梯口,城主停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
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,一本册子,一盏灭了的灯。
“不拿了?”晓一问。
“拿什么?”
“册子。”
“册子留给下一个。”
“灯呢?”
“灯也留。”
城主伸手,把门带上。
门没有锁。
走到二楼,他又停了一下。
二楼没有窗。
四面都是架子,架子上摆着灯牌。
他伸手,从架子上拿下一块。
牌子上没有字。
他看了很久,把牌子放回去。
“哪一块是你的?”晓一问。
“没有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守不上牌。”
“守的名字在哪儿?”
“在册子上。”
“哪一页?”
“第一页。”
走到一楼,他扶了一下那面锣。
锣没有响。
“三百年,你敲过几次?”
“一次。”
“哪一次?”
“来的那天。”
他们走到街上。
街两边,门一扇一扇开了。
有人站在门里,有人站在门槛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城主走过第一扇门。
门里的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怎么不认识你?”
城主没有答。
第二扇门里,一个男人抱着胳膊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
城主停下来。
“在哪儿?”
男人想了很久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第三扇门里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。
孩子哭了。
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按,一只手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哭。”
孩子还在哭。
城主停下来。
“让他哭。”他说。
女人看着他。
“哭了,会招东西。”
“招不来。”城主说,“今天不招。”
女人慢慢把手松开。
孩子哭了两声,停了。
城主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孩子从墙根站起来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截炭。
“你是谁?”
城主停下来。
“我是守。”
“守是什么?”
城主张了张嘴。
他没有答上来。
孩子看了看他,又蹲回去,在墙上画灯。
画一盏,抹一盏。
井台边,吴秀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从城主脸上过去,没有停。
“吴秀兰。”晓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叫石头。”
吴秀兰看着他。
“石头是谁?”
“你本子上第一个名字。”
吴秀兰低头,看桶里的纸。
她把纸卷拿出来,解开绳子,翻到第一张。
第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字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写给谁的?”
“写给他的。”
吴秀兰抬起头,又看了城主一眼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城主已经走过去了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外面多少人?”
“三百。”
“都有名字?”
“两个。”
城主停下脚步。
“两个?”
“一个叫陈叔,一个叫周顺。”晓一说,“剩下的,还在想。”
城主看着他。
“三百个人,两个名字。”
“会多的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城主说,“日落就唱。”
城门开着。
白执事从墙上下来,站在门边。
他手里捧着册子。
城主在门口停下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空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灯牌。”
“上面没字。”
“写了三百年,写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写不上?”
“自己写自己,不算。”
他把木牌递给晓一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你会写字。”
晓一接过来。
木牌很轻,边上磨圆了。
“写了,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城主说,“留个念想。”
城主转过身,走出城门。
雪地上有一层薄冰,他踩上去,响了一声。
城门外的三百个人都抬起头。
有人站起来了。
小高往前走了两步。
李长河没有动。
他看着城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敬了一个礼。
城主看见了。
他没有回礼。
他只点了一下头。
晓一跟出去。
“石头。”
城主没有停。
“石头。”
晓一又叫了一声。
城主的脚步慢了一点。
“别叫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叫一声,你就记一分。”
“记一分怎么了?”
“记满了,你就得替我。”
“替你怎么?”
“守城。”
晓一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不替。”
“那你别叫。”
晓一没有停。
“石头。”
城主站住了。
他背对着城门,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,别叫。”
“我也说了,我不替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?”
“叫你。”
城主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说,“没人叫过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城主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叫石头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雪里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的影子淡了一点。
晓一叫了一声。
“石头。”
又走了十几步。
“石头。”
影子淡得只剩一个轮廓。
“石头。”
雪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没有化。
“石头。”
他的背影像一张纸,被水浸了。
“石头。”
再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风。
雪地上没有脚印。
城门外的三百个人,都站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小高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他是谁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是谁?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小高皱起眉。
“我记得刚才有个人从城门里出来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小高张了张嘴。
“忘了。”
陈叔站在火堆边。
“我好像见过他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人群里有人说话。
“刚才有人出来吗?”
“没有吧。”
“我怎么记得有。”
“你记错了。”
晓一低下头,看手里的木牌。
他从怀里摸出笔。
在木牌上写下两个字。
石头。
写完,墨没有淡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墨还在。
晓一把木牌收进怀里。
城门里,白执事翻开册子。
“第一页空了。”
晓一转过头。
他走回城门。
册子摊在白执事手里。
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。
白纸。
“空了。”白执事说。
“空了会怎么样?”
“册子不能没有第一页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“写谁?”
“写城里的人。”
“写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白执事看着他。
“谁叫的,写谁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册子上,白纸的中间慢慢起了一点墨。
先是一横。
再是一竖。
两个字。
晓一。
“我能不写吗?”
“不是你写。”白执事说,“是册子写。”
“能擦吗?”
“擦不掉。”
“能销吗?”
“能。”白执事说,“等下一个守来叫你。”
晓一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那就不销。”
“守要做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白执事说,“不出城。守册子。日落应名。”
“就三件?”
“就三件。”
“册子怎么守?”
“城里添一个名字,守写。”白执事说,“城里销一个名字,守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一道。”
“画在哪儿?”
“牌子背面。”
晓一想起了二楼那些空着的背面。
“我能给城外的人写名字吗?”
白执事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“写了,他们就能进城?”
“不能。”白执事说,“写了,他们就在册上。”
“在册上就有位置?”
“有位置,才有灯。”
晓一抬头,看墙上的灯。
“灯呢?”
“灯要守去点。”
“守不能出城。”
“守不用出城。”白执事说,“守只要写。写了,灯自己会亮。”
城门外的雪地上,李长河站着。
他没有进来。
“我说过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叫?”
晓一看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他走了三百年。”他说,“总得有人叫一声。”
李长河没有再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“现在你也是守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守不能出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外面三百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晓一把册子合上。
“先把日落那一场唱完。”
小高站在门外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
“堂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出不来了?”
晓一没有答。
“那灯谁点?”
“你点。”
小高愣住了。
“我点?”
“你会叫人吗?”
小高张了张嘴。
“会。”
“那就你点。”
“我不会写字。”
“你叫,我写。”
白执事在他身后开口。
“日落的时候,第一个唱你。”
晓一转过身。
“唱我?”
“守是第一个。”
晓一看着那本册子。
“唱了,我要应吗?”
“要。”
“不应呢?”
“不应,册子就合着。”
“合着会怎么样?”
“城里的人,一个也唱不到。”
“那不是更好?”
白执事看着他。
“不唱名,就不除名。”他说,“不除名,灯就空不出来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城里很静。
风把城墙上的雪吹下来一点,落在册子上,化了。
“你应了,唱名才开。”白执事说,“你应了,后面的人才有得唱。”
晓一看着册子上的两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唱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