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前,晓一上了鼓楼。
三楼那间屋子还留着上一个守的气味。灰尘,灯油,还有一种旧纸受了潮的淡味。桌上一本册子,一支笔,一盏灭了的灯。
笔是那人留下的。比他怀里那支粗,笔杆上缠着一道铜丝,磨得发亮。
他在桌前坐下。
坐了很久。等他回过神,太阳已经斜到城墙下面,鼓楼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铺到城门那边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。
写一个名字,就亮一盏灯。亮一盏灯,那个人就上了册。上了册,晚上就有人叫他。
这三件事,现在都捏在他一个人手里。
他先写了一个字。
小。
笔落下去的时候,窗外很远的地方,一点火光跳了一下。很小,像雪地里擦着了一根火柴。
他写完第二个字,才走到窗边。
满。
墙西头,一盏灯亮了。
那是他的笔,头一回替别人点着的东西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,放在桌上,跟那本册子并排放着。
木牌上两个字:石头。
一本册子,一块牌子。一个他写下来的人,一个他送走的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木牌又收了回去。
楼下有人上来了,脚步很急。
是小高。他跑得喘不过气,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“堂主,你点的?”
“我点的。”
“谁的灯?”
“小满。”
小高愣了一下。
“他娘不让他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晓一说,“他娘不同意,我替他同意的。”
“你这样,他娘会恨你。”
“让她恨。”晓一说,“活着,比恨强。”
小高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他娘呢?”
“在墙根底下坐着。”小高说,“抱着孩子,抬头看那盏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小高说,“就看着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行字。原来一盏灯,是能让人抬头看的。
“天要黑了。”晓一说,“日落之前,能收多少名字?”
小高低下头。
“收不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都不肯说。”小高说,“你教的那个法子——看着人再应——他们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天黑。”小高说,“天黑了,看着人也没用。”
晓一走到窗边。
城门外,三百个人已经开始收拾。火堆压低了。有人把车上的东西解下来,有人抱着孩子往墙根走。
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你去找李长河。”晓一说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
“他身上有一块布。”晓一说,“布上写满了名字。三十七个人的。”
小高抬起头。
“三十七个人的名字,他贴身带了十九年。”晓一说,“我要那块布。”
小高跑下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城门外,李长河走到门边。
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槛外,肩上有雪。
“你要什么,我自己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给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给了,你今晚写上去。”李长河说,“写上去,今晚就唱。唱了,他们应不出。应不出,就除名。除名,就没了。”
“我应。”
“你应得过来吗?三百个。”
“一个一个应。”
“你只有三十六个结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,卷起一点雪。
“这布上的名字,我擦了他们十九年。”李长河说,“擦干净,是让他们活。你现在要我还回去。”
“我不是还。”晓一说,“我是重写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你擦,是怕他们被收。我写,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。”晓一说,“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,活着也是替别人活。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错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知道自己是谁。他们只是不敢说。”
晓一没有接话。
李长河把手伸进军装内袋,掏出一块布。
布叠得很小,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他没有递过来,只是托在手里。
“十九年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上面的字,有的是我记的,有的是他们自己说的。”李长河说,“有些人,我写下名字的第二天,人就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拿去,要对得起。”
晓一接过布。
布比他想的重。
他解开。
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有深有浅,有的被划掉,有的只剩半个。
“三十七个,都在?”
“三十五个。”李长河说,“有两个,我写了,没写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写到一半,他们死了。”
晓一看着布上那两个半个的字。
“死的时候,有名字吗?”
“有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叫了他们,他们都应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走了。”李长河说,“是知道自己叫什么才走的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布上的字。
他念了两个字。
城门外,火堆边上,那个年轻人猛地抬起头。
“谁叫我?”
没有人应。
晓一看他。
“没人叫。”晓一说,“我念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你的。”
年轻人的脸,在火光里白了一下,又红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记得,你抬头做什么?”
年轻人没有答。
他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晓一没说话。
他把布叠好,收进怀里,跟那块写着“石头”的木牌放在一起。
“今晚,先写几个。”
“写谁?”
“写记得住的。”
天黑了。
不是慢慢黑。太阳往墙后一落,天就塌下来了。
锣响了。
白执事站在墙上。
城里的人又走出来,提着灯。灯都是灭的。
白执事翻开册子。
“正册,第一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晓一。”
城墙上下的几百个人,都静下来。
晓一抬头,看墙上的灯。
它们还是灭着的。
只有三盏亮着:陈叔那一盏,周顺那一盏,还有西头小满那一盏。
三盏。
三百个人,三盏灯。
他的喉咙有点发干。
晓一站在城门里,背靠着那扇半掩的门。
他知道,这一声,他必须应。
应了,册子就开。开了,后面的人才有得唱。不唱,灯就空不出来。
可他也知道,应了之后,唱到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的时候,那个人怎么办。
“晓一。”白执事又叫了一声。
晓一抬起头。
城门外,三百个人都看着他。
陈叔站在最前头。
陈叔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的眼睛,隔着半扇城门,对上了。
“在。”晓一说。
册子里响了一声,很轻,像翻开了一页。
白执事低下头。
“守,应了。”他说,“开册。”
他继续念。
“东角,第一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陈叔。”
城门外的雪地里,陈叔站直了身子。
晓一看见,陈叔张了张嘴。
就在陈叔张嘴的那一瞬,小高从人群里挤出来,站到了陈叔面前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别慌。”小高说,“看着我。我在。”
陈叔看着他。
“哎。”陈叔应了。
他应得很大声。
声音落在雪地里,散了。
墙上的灯,没有灭。
城里很静。
晓一盯着陈叔。
他看见陈叔还站在原地。
没有往城门走。
一步都没有。
白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册子,又抬头看陈叔。
“这是你教他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册上叫,他应了。人没走。”
“没走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?”
晓一没有答。
“因为你应了。”白执事说,“守应了,城就立住。守没倒,册子就带不走城里的名字。”
晓一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那三百年,他天天都应。”
“天天都应。”白执事说,“就他一个人,在这间屋里。”
晓一抬头,看鼓楼那间黑着的屋子。
“他要是不应了呢?”
“城就没了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间屋子为什么只有一盏灯,一支笔,一本册子。
那是三百年里,一个人天天晚上站着的地方。
白执事转身要走。
“日落唱名,天天有。”他说,“你天天都要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应到什么时候?”
晓一抬起头,看城门外的三百个人。
“应到他们都能自己应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