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名散场以后,天彻底黑了。
城里的门一家一家关上。门轴响了很久,最后一声过后,整条街就静了。
白执事把册子夹在腋下,从墙上下来。
夜里别睡。
知道。
守的夜,是给全城守的。白执事说,你睡了,城就睡。城睡了,外头的东西就进来。
晓一没说话。
白执事走了。
城里最后一扇门也关上了。
三百个人还在城外,围着一堆火。
晓一站在城门里,把李长河那块布从怀里拿出来。
布上的字,就着火光看,有些看不清。他往月光底下挪了挪。
他数了数。
三十五个。
还有两个,只有半个。
小高。他喊。
小高从门外跑过来。
去,把那三十七个人叫到门边来。
叫他们做什么?
还他们名字。
小高愣了一下,跑去了。
第一个过来的是个老人。
晓一在布上找到他的名字,写下来。
小高站在他面前。
刘全。
老人没动。
刘全。小高又叫了一声。
老人张了张嘴,应了。
墙北头,一盏灯亮了。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我的?
你的。晓一说。
老人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火堆。他走得比来时慢,像背了什么重东西。
接着是第二个。
那是个瘦男人。小高叫了他的名字,他没应,反问了句:叫什么?
小高又说了一遍。
男人还是摇头。
我叫过这个?他说,我不记得了。
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:对,你就叫这个。
男人回过头,看那个喊的人。
喊的人点了点头。
男人这才转回来,应了一声。
墙上的灯,又亮了一盏。
第三个是个瘸子。
他走到门边,没等小高叫,自己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念对了。
你记得?晓一问。
记得。瘸子说,就是不敢说。
现在敢了?
现在有灯了。
墙上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写到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,晓一的手僵了。
笔杆上的铜丝硌着指头。他搓了搓手,又写。
他写得不算好看。有些字,他自己都拿不准对不对。
但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像怕写坏了。
写坏一个名字,就是少一个人。
轮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晓一在布上找到他的名字。
他写下去。
小高站在年轻人面前。
二牛。
年轻人没动。
二牛。小高又叫了一声。
年轻人的喉咙滚了一下。
他应了。
应完之后,他愣住了,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你叫二牛。小高说。
我……年轻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我娘这么叫过我。
现在还是这么叫。
年轻人站在那里,雪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过了很久,他抬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
二牛。他自己念了一遍。
声音很轻。
墙东头,一盏灯亮了。
二牛往火堆走。
走到一半,有人问他:你叫什么?
二牛。他说。
什么?
二牛。他提高了点声音。
问的人点了点头。
二牛。那人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。
李长河一直站在门边,什么也没说。
等三十五个名字都写完了,他才开口。
都亮了?
都亮了。
那十九年,白擦了。
没白擦。晓一说,不擦,他们活不到今天。
李长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的铁皮箱往脚边放了放,也挨着门坐下了。
你睡吧。他说,我替你守上半夜。
你不欠我。
我欠他们。李长河说。
他停了一下,把手按在箱子上。
十九年,我没叫过他们。他说,不是不想。是一叫,就有人应。应了,就少一个。
今晚你叫了三十五个。他说,一个没少。
还会少。晓一说。
我知道。李长河说,但至少,他们是叫着自己的名字少的。
晓一没再推。
他靠在门框上,没有闭眼。
后半夜,吴秀兰提着一桶水上来。
她把桶放在城门边。
给他们的。
井里没多少了。
够喝。吴秀兰说,天一亮,我再打。
她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墙上那一片灯。
都点上了?
三十五盏。
还会多。她说,只要你不睡。
下半夜,火堆边,火苗忽然矮了一截。
没有风。
三百个人的影子,在地上齐齐一抖。
然后有个人站起来了。
不是那三十七个,也不是陈叔周顺。是一个晓一没问过名字的人。
他站得很慢,像被谁从后面扶起来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不是往火堆,是往城外。
小高跑过去,拉住他。
那人的力气大得吓人。小高被拖倒在雪地里。
晓一!小高喊。
晓一站在城门里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。
没有名字,就叫不住。
那人一步一步往雪里走。
晓一只能看着他。
看着他淡下去,像城主那样,像一张纸浸了水。
可他连一个名字都没法叫。
雪地上,什么都没剩下。
小高从雪地里爬起来,膝盖磕破了,血渗进雪里。
西边还有一个。李长河说。
晓一转头。
西边的雪地里,又一个人正往远处走。
走得比刚才那个快。
晓一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守不能出城。
他只能站在门槛上,看那个人一点点小下去,小成一个黑点,没了。
这是第几个?晓一问。
三个。李长河说。
三个?
天一黑,就没了两个。李长河说,你没看见。他们也没喊。
晓一没说话。
他往雪地里看。
雪还在下。
没名字的,天一黑就少。李长河说,你写一个名字,它就在暗处等着领下一个。你写得再快,也快不过它领人。
布上的写完了。晓一说,剩下两百多个,没有名字。
我知道。
我写不了了。
还有办法。
什么办法?
晓一看着城外那堆火。
他说,一个一个问。
问谁?
问他们自己。晓一说,总有记得的。记得一个,写一个。
李长河看着他。
等他们想起来,人就没了。
那就一边想,一边守。
晓一往城门走。
他的脚刚迈过门槛,李长河叫住他。
守不能出城。
晓一停住了。
他站在门槛上,一半在城里,一半在城外。
那我怎么看他们?
你不看。李长河说,你听。
晓一抬起头。
雪夜里,城外火堆边,有人低声在说话。
他听不清说什么。
但有人在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晓一数了数火堆边的人。
比天黑时,少了三个。
他靠着门,站了一夜。
李长河从旁边站起来。
一夜,三个。
我知道。
还剩两百五十多。
晓一没说话。
你守得住吗?
晓一抬头,看东边。
天边有一点灰。
守得住。他说,守到他们都点着灯。
天亮了。
城墙上,三十七盏灯亮着。
三十五盏是昨夜点的,两盏是陈叔和周顺的。
三百个人从火堆边爬起来。
他们抬头,看见那一片灯。
城里,一扇窗开了。
那个画灯的孩子趴在窗口,看墙上的灯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
看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,在窗台上画了一盏灯。
这一回,他没有抹掉。
陈叔站在最前头,数了数。
三十七。他说,还差两百六十三个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又笑了。
那笑很短,像雪地上裂开的一道口子。
晓一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城主走的那天。
那天也下雪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写着的木牌。
牌子上两个字,还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