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晓一就在城门里支了张桌子。
其实不是桌子,是两块木板,架在门槛上。他坐在里面,三百个人排在外头。
这一夜,他没合过眼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城外的雪,看了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手指冻得发僵,笔都快握不住。可他还是坐到了木板后头。
他不能睡。他睡了,城就没人守。那些还没点上灯的人,也没人替他们写。
小高抱着那卷纸,站在他旁边。二牛把点了灯的人,一个一个领到门边,让他们先认灯,再认人。
李长河没进来。他坐在门槛外,背靠着铁皮箱,一支一支地卷烟。烟没点着,他也没抽。他管这个叫。
吴秀兰提了一桶水来,放在门边,说谁渴了谁喝。
白执事来过一趟,把册子搁在晓一桌上,什么也没说,又走了。
城里的窗户一扇一扇开了。有人在看。
你叫什么?
第一个是个半老头子,想了很久,摇头。
想不起来。
别人叫你什么?
没人叫。
家里人呢?
死光了。
晓一在纸上画了个圈,没写名字。
下一个。
一个年轻女人走到门槛前,怀里抱着一只空碗。
我叫桂花。她说。
记得?
我娘在的时候,摘桂花,就喊我。她说,后来桂花树死了,我娘也死了,就没人喊了。
晓一写下桂花。
墙南头,一盏灯亮了。
女人回头看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原来这就是我的名字。她说。
再下一个,是个男人,手上全是裂口。
我只会写自己的姓。他说,名字忘了。
姓什么?
姓沈。
晓一写下沈,留了半格。
名字想起来,再填。
男人点点头,走了。
第五个是个女人。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你叫什么?晓一问。
我不想说。
为什么?
那名字是我爹起的。她说,他把我卖了。我不想再要这个名字。
晓一没说话。
我能不能不要?她问。
晓一说,不要的,不写。
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第六个是个老人,左手少了一截小指。
他走到门槛前,站了好一会儿。
我记不得自己的。他说,我记着我妹的。
你妹叫什么?
小芹。老人说,芹菜的小芹。她爱吃芹菜的。
晓一写下小芹。
墙西头,有一盏灯,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没亮。小高说。
她不在。李长河说,名字没人应,就立不住。
老人看着那盏闪过的灯。
小芹。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雪地里,只有风声。
第七个是个半大的孩子。
晓一问他叫什么,孩子不说话,只用手在雪地上画。
画了一个圈,又画一个圈。
你娘怎么叫你?
孩子抬起头。
我没见过我娘。
谁带你大的?
没人。孩子说,我跟着车队。
晓一看着他画的那两个圈。
你想叫什么?
孩子没答,把地上的圈抹了,站起来走了。
第八个是个男人,说自己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赵,德,才。
记得?
记得。男人说,就是多少年没听人连起来叫过。
晓一写下赵德才。
墙东头,一盏灯亮了。
男人盯着那盏灯,抬手朝墙上作了个揖。
日头一点点高起来,又一点点偏西。
写到一半,晓一停了一下。
他把吴秀兰叫过来。
你那份名单上,死的一百八十三个,他说,灯还在不在?
吴秀兰说,名字在册上,灯就占着。
那我把死人的名字销了,灯就空出来,对吧。
吴秀兰说,销一个,空一盏。
你一天只销一个。
我销得慢。她说,你比我快。
晓一没说话。他往墙上看。
墙上有三百六十五盏灯。他数不清哪些是死的,哪些是活的。
晚上我点一个,就占一盏。他说,早晚占满。
占满了好。吴秀兰说,占满了,就没有黑的了。
占满了,就轮到城里的人闹了。
吴秀兰没接话。
轮到第七十二个的时候,那人坐在门槛外,抬头看晓一。
我没有名字。
别人没叫过你?
叫过。那人说,喂
晓一没说话。
他低头,想给他起一个。
我给你写一个,行不行?
你写的,算我的吗?
晓一写了。
写完之后,他等。
墙上没有灯亮。
那人也抬头看墙。
没亮。他说。
晓一又写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亮。
李长河把没点着的烟拿下来,说:
写不上。
为什么?
名字不是写的。李长河说,是有人记着的。没人记,没人叫,你写一百遍,它也是黑的。
晓一看着那两遍没写上的字。
那他怎么办?
等人叫。
等到什么时候?
李长河没答。
晓一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门边,对着那三百个人说:
都坐下。谁记得谁的,就说。
人群没动。
不用记自己的。晓一说,记别人的。你记得他叫什么,就喊他一声。他应了,就是他的。
还是没人动。
风从城外吹进来,卷起一点雪。
二牛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他走到那个瘸子面前。
老七。他说,你叫老七。走夜路,你老走第七个。
瘸子愣住了。
是……我是老七。
墙北头,一盏灯亮了。
这一亮,像把什么点着了。
人群里有人喊:刘全!
刘全回头。
又有人喊:桂花!
桂花笑了一下。
有人喊一个,就有人应一个。
喊声一个接一个,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晓一站在门槛上,看着。
他记不过来,就把小高叫到跟前。
喊到谁,你写谁。他说。
小高点头,捏着笔,蹲在门槛外。
喊声没停。小高写得歪歪扭扭,写一个字,看一眼墙。
墙上的灯,隔一会儿就多一盏。
那个被叫的人还站在原地。
晓一走过去,隔着门槛问他:
有人叫过你别的吗?
那人想了想,摇头。
没有。他说,从小就叫。
谁叫的?
都叫。那人说,我爹,我娘,路上的人,都叫。
他们现在呢?
都死了。
晓一没说话。
那人看着他,笑了笑。
没关系。他说,喂也是我叫了一辈子的。
他说完,蹲到一边去了。
晓一回到木板后头,把刚才那两遍没写上的字,一笔一笔划掉了。
纸上只剩两个被划掉的名字,像两条并排的疤。
城里的人也出来了。
他们站在门里,看墙上一盏一盏亮的灯。
起先没人说话。
后来,有个老太太挤到前头,指着墙,说:
那是我儿子的灯位。
没有人理她。
西头第三盏,本来是我儿子的。她又说,他死了七年了,那盏灯一直灭着。现在被外人点了。
人群静了一下。
晓一转头看她。
你儿子叫什么?
老太太张了张嘴。
王……她卡住了,王什么来着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就哭了。
我忘了。她说,我把他的名字忘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晓一看着她。
你忘了,就不能怪我写别人的。他说,灯灭着,谁记得,就是谁的。
老太太哭了一会儿,慢慢走了。
可人群没散。
有个男人抱着胳膊,大声说:
给死人守了七年灯,轮到自己了,让别人抢了先。
有人跟着应。
是啊,凭什么?
城里的灯,先紧着城里人。
白执事从人群后头走出来。
都回去。
没人动。
散了吧。白执事说,天黑以前,谁闹,谁除名。
这话一出,人群才慢慢散了。
白执事走到晓一旁边。
你惹了人了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
城里的人不会一直忍。白执事说,他们现在没闹,是还没黑透。等天黑了,你点的那些灯,就是他们眼里的刺。
晓一没说话。
他往城外看。
那三百个人还在互相喊。
天快黑的时候,墙上已经亮了一片。
晓一数了数。
比天亮时,多了四十多盏。
还差两百。
他算了算:一天四十,还得五天。
五天,就是十五个人。
他把这个数写在纸角上,又划掉了。
不够。李长河说。
我知道。
天黑了。
晓一抬头。太阳正往墙后面沉。
今晚,它还会来。
这次来的,可能不是没名字的。李长河说。
晓一转头看他。
什么意思?
它看见灯了。李长河说,看见灯,就知道有名字。有名字,就值钱。
晓一没说话。
他往城外看了一眼。
那三百个人还在互相喊,喊声落到雪地里,一会儿就散了。
天,黑下来了。
锣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,比昨天的短。
像那面裂了的锣,又裂开了一点。
晓一没有动。
天一黑,那些还没被叫到名字的人,就要开始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