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河的手还搭在箱盖上。
卯时到了。
天光从北墙豁口里漏进来,照着箱子边沿。黄铜锁上有一层薄霜,李长河用拇指擦了一下,霜没了,锁面亮出一小块。
“想好了吗?”他问。
晓一看着第三十七格。
黑绒铺得很平。
前面三十六格各有一件东西。铁片、灯芯、头发、牙、指甲,还有那段系着死扣的绳。东西都不大,放进去的时候能听见一点声响。如今格子里只剩一层黑绒,连一道褶都没有。
“能放纸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刀呢?”
李长河抬眼看他。
“你舍得?”
晓一没回答。
刀三截合成一个“守”字之后,他还没有把它拆开过。刀在他手里,能写字,也能写欠条。如今城已经有了名字,他若把刀放进去,等于把自己最后一件能用的东西交出去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账本。
账本还在。
第121页的字已经销了,只剩三道朱砂圈。那页纸还留在里面,边角有些旧裂口。
“账本撕一页,行不行?”
“你自己的东西,什么不能放?”
李长河把箱盖抬高了一点。
“只有一件事。放进去的东西,得替你在里面待着。你走了,它不能跟着走。你回来了,它也不能先出来。”
晓一看了一眼那只空格。
“待到你这一旅散?”
“对。”
“散了以后呢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晓一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。
他翻到第121页。纸上的字已经不见了,朱砂圈却还压着纸纤维。那一页记过一笔账,也替候件〇〇记过一条欠名。
如今那笔账已经销了。
可他没有撕。
他把账本合上,重新揣回怀里。
“等我一会儿。”
李长河没有拦他。
晓一转身往城里走。
墙根下,吴秀兰抱着火钳,站在豁口里面。她看见晓一回来,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放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还没你回来干什么?”
“借东西。”
吴秀兰把火钳换到左手。
“借什么?”
“缺口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面摊老板正从灶后出来,手里端着一摞洗过的碗。听见这句话,他把脚步停住了。
“哪只?”
“桌上那只。”
老板没说话。
他把碗放到桌上,一只一只地叠好。最上面那只口沿完整,最下面那只底上有一道裂纹。缺口碗放在旁边,缺掉的那一小块正对着门。
晓一走到桌边,没有伸手。
“借我一阵。”
老板把缺口碗拿起来,用拇指擦掉碗沿的一点水。
“借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
“李长河那一旅散的时候。”
老板低头看着碗。
灶里四簇火都烧着。第四簇火比前几天高了一点,火舌碰到锅底,发出细小的响声。
老板把碗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晓一接住。
碗比他想的要沉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碗还在,面摊就还在?”
老板朝灶上看了一眼。
“你把碗拿走,锅还在,火还在,我也还在。”
他说完,又把手伸了过来。
晓一以为他要把碗拿回去。
老板却用手指转了转碗沿,把缺口朝外转正。
“缺的地方朝着门。”他说,“别放反了。”
晓一看了一眼那处缺口。
他把碗抱在怀里,转身往北墙走。
吴秀兰站在原地,火钳在手里轻轻碰了一下地。
“这小子。”
老板回到灶前,拿起一根柴。
“让他去。”
“你倒舍得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老板把柴塞进炉膛,“舍不得也得借。”
吴秀兰没有再说。
她把火钳放回灶边,蹲下来拨了拨炭。四簇火都在。她看了一遍,才站起身。
晓一回到北墙的时候,李长河仍站在原地。
三百人围着三堆火。
最边上那一堆,还是没人围。火烧得比刚才更低,湿木头上的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晓一走过豁口,站到李长河面前。
他把碗递过去。
李长河没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缺口碗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李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晓一把碗放到箱子边上。
“这只碗在面摊用了很多年。谁吃面,谁用它。人吃完,碗留下。下一回还有人来,还是这只。”
李长河低头看着那道缺口。
“你拿它替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端着它走。它不能替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会一直留在第三十七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河伸手拿起碗。
碗口碰到箱沿,响了一声。
他把第三十七格上的黑绒抚平,再将碗放进去。
缺口朝外。
他把手指从碗沿上挪开,往里推了一寸。
碗稳稳地停在黑绒上。
箱子里没有亮光,也没有声音。
李长河把箱盖合上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你不放刀?”
“不放。”
“账本?”
“不放。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会算。”
晓一把手揣回袖子里。
“刀还得用。账本还得记。”
“这碗就不用了?”
“面摊还有别的碗。”
晓一看着箱盖。
“少一只,能凑合。”
李长河没有笑。
他把箱盖重新打开,检查了一遍碗的位置。随后取出一块干布,擦掉碗底沾上的雪水,又把布叠好,塞进箱子旁边的小袋里。
他做得很慢。
最后,他合上箱盖,扣好锁。
黄铜锁响了一声。
卯时的天光已经越过旗杆,落到箱子上。
晓一站在原地,手里空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指腹沾着一点碗上的水。他用拇指擦掉,水在皮肤上拖出一道很细的痕。
李长河站起身,抬头看了一眼城墙。
“东西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该走了。”
晓一没有动。
李长河却没走。
他把铁皮箱重新提起来,挂回腰侧,又把白旗往下压了压。旗杆上的雪滑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没办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李长河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三百个人。
三堆火旁边的人都在收拾东西。有人把铁锅从火上取下来,有人重新捆紧板车上的被褥。抱孩子的女人将孩子放到车上,又弯腰把一条破棉被塞进车板底下。
最边上那堆火前,有个人站了起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没有收拾东西,只把手伸进火里,隔着火星,把一根快烧断的木头往里推了一点。
火苗抖了一下。
李长河看着那个人。
“这三百个人,”他说,“你还没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