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没有翻账本。
“昨天就记过了。”
“你记的是三百人,一天二百四十斤。”
李长河把手从箱子上移开。
“我说的不是粮。”
晓一站在雪里。
旗杆在风里晃了一下,白布翻起半边,背面露出一行小字。
晓一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回他看清了。
送至第七位,待应。
字很小,墨色发灰,像是写上去以后又被水泡过。四个边角都磨出了毛边,只有最后一个“应”字还留着完整的点。
晓一伸手,把旗角按住。
“第七位是谁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送到这里?”
李长河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旗杆从雪里拔出来,往旁边挪了半尺。旗杆底端带起一团湿泥,泥里有细碎的石子。
“我走了十九年。”他说,“前面有路,我就走。路上有人,就带着。有人掉队,我捡起来。有人不肯走,我等一等。”
他把旗杆插回去,手掌在杆身上按了两下。
“走到这里,旗上的字才多了。”
晓一把旗角放下来。
“你说送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送到哪儿?”
李长河抬起头,看向守灯城的北墙。
墙上有一道旧裂纹,从豁口一直斜着往上。裂纹里积着雪,雪融了以后,水沿着土缝往下流。
“送到有人应的地方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李长河转过身,朝那三百个人走去。
晓一跟在后面,离他五步。
没人往他们这边看。
靠近火堆的地方,一个老人正在给板车换绳。绳子磨得很细,老人用牙咬住一头,手指绕了两圈,再打一个结。他打完以后,抬头看了李长河一眼。
“还走不走?”
李长河停下来。
“先不走。”
“那我把车卸了。”
“别卸。”
老人把绳子放下。
“那什么时候走?”
李长河没有答。
老人也没再问。他把绳子绕在车把上,打了个死扣,接着检查另一边的木板。
晓一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?”
“有的人知道。”
“有的人不知道?”
“有的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李长河走到那三堆火之间,把铁皮箱放在地上。
箱子落地时,锁扣响了一声。
三百个人里,有三十七个人站了起来。
他们站得很整齐。
其余人没有动。
三十七个人穿的衣服不一样,有的穿旧军装,有的穿着厚棉袄,有的只披了一件薄布。可他们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几乎一样:先把手放下,再把脚跟并拢,最后才抬头看李长河。
李长河没有发令。
他只抬起手,指了指晓一。
“看他。”
三十七个人转过头。
晓一站在火堆旁边,手里没有刀,也没有账本。他的衣服下摆沾着雪水,右手拇指上还留着刚才擦碗留下的湿痕。
一个年轻人先开口。
“他是管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管哪儿?”
李长河看了一眼北墙。
“守灯。”
年轻人皱起眉。
“这儿不是没名字?”
“昨夜有了。”
年轻人往墙上看。
他的视线停在豁口上,停了几息,又收回来。
“那我们能进去吗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旅团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把我们送到地方就算完。地方到了,我们是不是能进去了?”
李长河低头看着地上的雪。
“地方到了,不等于事完了。”
“那还差什么?”
“有人应。”
年轻人看着晓一。
晓一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堆快要烧尽的木头。火星从炭缝里跳出来,在雪上落了一下,立刻灭了。
年轻人把脚收回去。
“他还没应。”
李长河没否认。
“所以还没完。”
晓一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三十七个人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张开嘴。
过了一会儿,他摇头。
“我有编号。”
“什么编号?”
“第七批,三十七位。”
晓一看向李长河。
李长河没有打断。
年轻人伸手解开领口,从衣服里面扯出一块布。布很旧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上面缝着一条黑线。
黑线底下没有字。
“以前有。”年轻人说,“下来的时候,名字被擦掉了。编号还留着。”
“你自己记得名字吗?”
年轻人把布塞回去。
“不记得。”
晓一转向下一个人。
“你呢?”
那人是个老人,左手少了一截小指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我只记得我有个妹妹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老人想了很久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她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左手收进袖子里。
“她走的时候,我还没这么老。”
晓一没有继续问。
第三个人是个女人,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孩子睡着了,脸埋在她的衣襟里。她用手掌托着孩子的后脑,另一只手拽紧棉被。
晓一问她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
女人摇头。
“路上。”
“路从哪儿开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孩子。
“醒的时候就在路上。睡着了也在路上。有人说前头有地方,我就走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“李长河,你说的三十七个兵,是他们?”
“是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李长河看向那三堆火。
“是三十七轮剩下的人。”
“怎么剩下的?”
“有的人没收干净,有的人被放在半道,有的人已经记进了册子,又被从册子里划了出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“还有的人,原本应该有人来接,后来那个人没来。”
火堆里一根木头折断了。
女人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她立刻把孩子抱紧,用掌心按住孩子的后背。
李长河看着她。
“这一轮结束以后,我就在路上找到她。她抱着孩子,站在路牌底下。我问她往哪儿走。她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就带她走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河抬头看向晓一。
“她还在。”
晓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他看着这三百个人。
三十七个有编制的兵,其余的人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。有人还记得亲人,有人只剩一个动作,有人记得自己吃面要多搁一勺醋,却想不起自己叫什么。
他们没有名单。
没有可以交出去的名字。
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停下来的地方。
“所以你不是来收城的。”晓一说。
李长河没有摇头。
“我没收过城。”
“你来送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送给谁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送给能记账的人。”
晓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没有拿出账本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我没说这笔账轻。”
李长河蹲下身,把铁皮箱拉到自己面前。他用袖口擦了擦箱盖上的水,又把黄铜锁扣好。
“你昨天问我箱子是什么。”
“凭据。”
“对。”
他打开箱子。
第一格里,乌铁片刻着陆远。
第二格里,焦灯芯的尾端已经发脆。
第三格那撮头发被红线扎住,红线褪成了暗褐色。
李长河没有动任何一件东西。
他只把箱盖撑着。
“这些东西,都是有人交给我的。”
晓一看着那些格子。
“交给你做什么?”
“证明这一轮完了。”
“这一轮收完了?”
“手续上是。”
李长河合上箱盖。
“可你看看。”
他指向身后的三百个人。
“人还在。”
风从北墙上刮下来,白旗鼓起。旗面上的“第七批·收讫”被拉得笔直,黑字在雪里很清楚。
晓一走过去,伸手把旗面按下去。
“收讫两个字,谁写的?”
李长河的手停在锁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拿着旗走了十九年,不知道?”
“旗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认?”
李长河低头看了一眼箱子。
“因为不认,路不让我停。”
晓一没有问路是什么。
他只是把旗杆扶正,重新插进雪里。
“你还要粮?”
“要。”
“给他们吃?”
“给他们吃。”
“吃到什么时候?”
“吃到我这一旅散。”
晓一转过身。
“那你这一旅什么时候散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最边上那堆火忽然响了一声。
火堆旁,那个穿旧棉袄的人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雪。他朝三堆火看了一眼,又朝守灯城的北墙看了一眼。
随后,他走到晓一面前。
“我不是他们的兵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那人指了指三十七个人站着的地方。
“他们有编号。我没有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晓一问。
那人张开嘴。
他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完,把手伸进怀里,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纸上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行被水泡过的字。
收讫后,仍存三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