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被雪浸软了。
晓一没有接。
那人把纸托在掌心,手指冻得发红。纸上的字却很清楚,只有一行。
收讫后,仍存三百。
“谁给你的?”晓一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?”
那人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字,只有七道细线。六道已经被划穿,第七道只划了一半。线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,圆里立着一竖。
晓一看着那个符号。
他手背没有这样的印。
但他认得。
“你一直带着它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了?”
那人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醒过来就在身上。”
李长河从旁边走过来。
他没有看晓一,先把那张纸接过去,夹在两指之间。纸的一角卷起来了,他用指腹压平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那人摇头。
“衣服里找过没有?”
“找过。”
“鞋底?”
“找过。”
李长河把纸交还给晓一。
“收着。”
晓一没收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
李长河看了一眼那三百个人。
“收讫后,仍存三百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这不是给领粮的人看的。”
“给谁看?”
“给下一轮看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旗杆上的白布被风吹得鼓起。那四个字还在,黑墨压着白布,边缘有些毛。
第七批·收讫。
“你说过,三十七轮剩下的人。”晓一说,“这张纸上的三百,是什么?”
李长河把铁皮箱放到地上。
“数。”
“谁的数?”
“没被收干净的数。”
他说完,蹲下来,拉开箱锁。
三十六格里的东西都在。
乌铁片。灯芯。红线扎的头发。牙。指甲。那段打着死扣的绳。
每一样都不大。
晓一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。
“这些也是数?”
“凭据。”
“谁的凭据?”
“每一轮第七位的。”
李长河伸手,把第一格里的乌铁片拿出来。
铁片背面的“陆远”两个字已经磨得很浅。可那两个字还在,横竖都有,边缘没有缺损。
“第一轮第七位,陆远。”李长河说,“他放进去的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第二轮。第三轮。一直到第三十六轮。”
李长河把铁片放回去,又取出第二格里的灯芯。
灯芯只有一小截。焦黑的那端已经硬了,另一端还留着一点发黄的纤维。
“每轮结束,第七位都要交一样东西。”
“交了以后呢?”
“这一轮算收讫。”
“人呢?”
李长河把灯芯放回去。
“有的人没了。有的人还在。”
晓一朝那三百个人看去。
有个老人正在给板车套绳。绳子缠了两圈,他打了一个结,又解开,重新打。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,低头把孩子露出来的脚塞回棉被里。
他们没有看箱子。
也没有看旗。
“互相吃?”晓一问。
李长河的手停在第三格上。
“你听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问?”
晓一看着那三十七个格子。
“我猜。”
李长河没说猜得对不对。
他把箱子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每一轮里,都有样品。样品要留下来,得先把别的样品吃下去。吃得越多,活得越久。活到最后的那个,才有资格被叫成品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“不是每个人都想吃。可不吃,就轮到自己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每一轮都是这样?”
“每一轮。”
“吃剩一个,算收讫?”
“算。”
“剩下的人呢?”
李长河把箱盖合上。
“剩下的人是余数。”
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卷起一小片雪。
晓一看了一眼手里的纸。
收讫后,仍存三百。
原来不是收了三百个人。
是收完之后,还剩三百个人。
“这三百人里,有多少是上一轮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带他们走了十九年。”
“我只知道他们还在。”
晓一把纸折好,塞进账本封皮里。
“你不是来送他们进城的。”
“我是来送他们。”
“送进城不等于送到该到的地方。”
李长河抬头看他。
“你开始会算了。”
晓一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把账本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三百。
然后在旁边写了三十七。
两行数字之间,他留了一寸空白。
李长河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算出什么了?”
“没算出结果。”
晓一把笔放下。
“我先把数分开。”
他在三百下面写了一个小字。
余。
又在三十七下面写了另一个字。
轮。
最后,他用笔尖在两行之间画了一道线。
“这三百个人,不能再算成一笔。”
李长河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不是一回事。”
晓一指了指那三十七个人。
“这些人有编制。”
又指向抱孩子的女人和推板车的老人。
“这些人只有路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。
“这张纸也算一笔。”
李长河没有说话。
晓一把笔收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粮账分三份。兵的、路上的、凭据里的。谁领粮,谁按手印。名字还没找回来的,先记他做过什么,住哪辆车,跟谁在一起。不能再拿三百人三个字顶过去。”
李长河盯着他。
“你记得过来?”
“记不过来就慢慢记。”
“等你记完,他们可能又少几个。”
“那就每天核一次数。”
李长河看着那群人。
风吹过板车,车上挂着的一只空锅碰了一下车沿。
咣。
一个孩子被吓醒,开始哭。
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抱高了一点,轻轻拍着后背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晓一走过去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
女人的手停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平时怎么叫?”
“没叫过。”
晓一看了看孩子。
孩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鼻尖冻得发红。女人把棉被往上拉,遮住他的耳朵。
“他会喊人吗?”晓一问。
女人摇头。
“醒了就哭。饿了也哭。”
晓一站了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纸,撕下一小块,递给女人。
“你先记他一天吃几次。再记他什么时候睡,什么时候醒。每天写一遍。”
女人接过纸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先别让他从账上消失。”
女人把纸攥紧。
她低头看着孩子。
“他叫小满。”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他满月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我给他取的。”
她把纸贴在孩子身上,像怕纸被风吹走。
“他叫小满。”
晓一没有问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。
他回到李长河面前,伸手要那张折起来的纸。
李长河问:“你还要记什么?”
“这三百个人里,有多少人想得起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?”
晓一抬头看他。
“名字没了,可以找。人没了,账也得留。”
李长河把纸交给他。
晓一把它夹在账本里,压在三十七这个数字后面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最边上那堆火里的木头折断了,红炭滚出来,落在雪地里。
没有人去捡。
晓一走过去,用靴底把那点红炭拨回火堆。他蹲下身,拿一截湿木头压住炭边,等火重新立起来才站起身。
李长河在他身后问:
“你知道第三十七轮剩下的那个,为什么没被收走吗?”
晓一回过头。
李长河伸手,把铁皮箱最靠里的那层黑绒掀开一角。
黑绒下面压着一张薄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晓一。
而那两个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第三十七轮,第七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