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没有碰那张纸。
李长河把黑绒掀开,手指压住纸角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晓一问。
“箱子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
“我第一次打开箱子的时候,就在里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你没问。”
晓一伸手,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纸很薄,比账本上的纸还薄。上面的字没有墨晕,边缘也没有磨损。像是刚写好,就放进了箱子。
第三十七轮,第七位。
晓一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空白。
“我不是第三十七轮的第七位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拿了三截刀,碰巧把城名写回去了。”
李长河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你觉得是碰巧?”
“我只记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晓一把纸放到箱盖上。
“这行字,我没写过。”
“不是你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造样品的人。”
雪水从他的袖口滴下来。
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,露出手腕。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,横着,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。疤痕上还有几条细小的针眼,排得很整齐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晓一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刀伤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们做记号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李长河把袖子放下。
“我也是样品。”
晓一没有立即说话。
北墙上有人在走动。脚步踩在薄雪里,偶尔发出一声咯吱。城里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有人搬桌子,有人喊孩子,还有人正在把一块木板钉回门上。
守灯城没有停。
李长河蹲下来,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。
“我那一轮,有七个人。”
他伸手碰了碰第一格的乌铁片。
“有人比我早死,有人比我活得久。到最后,只剩下我和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吃了他?”
李长河的手停住了。
“吃了。”
他没有避开晓一的眼睛。
“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屋里。屋里没有粮,没有水。门上写着规矩:两个人,只准一个出去。”
“你出去的?”
“我出去的。”
李长河把乌铁片放回去。
“我吃了他。”
晓一站在原地。
李长河没有再解释。他把箱盖合上,按着盖子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屋子外面有粮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有多少?”
“够我们两个人吃一个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看见?”
“门上没有写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他们把粮放在外面,只给我们一条规矩。两个人,只准一个出去。我们以为要活下来,就得有一个人死。”
“你后来知道有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被带去下一轮。”
李长河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们给我吃的,给我喝的,给我洗干净衣服。有人来检查我的伤口,问我有没有力气。他们还给我一张床。”
“你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睡得着?”
李长河看了一眼脚边的雪。
“能睡。”
他说完,抬手揉了一下脸。
“醒来以后,我看见床边有张纸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我过关了。”
晓一问:“你高兴吗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旧布,布边已经磨散了。他把布摊开,里面包着几粒发黑的米。
“那天他们给我一碗饭。”
“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人告诉我,那个人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李长河把米粒收回布里。
“他也是样品。他有名字,有家人,有一笔没结的账。可他们只告诉我,他是第七位。只要我吃了他,我就能出去。”
晓一看着他手里的旧布。
“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?”
“我没吃干净。”
李长河把布叠起来。
“剩了几粒米。他们让人把碗拿走的时候,我藏了几粒。”
他把布收回怀里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。”
晓一没有再问。
李长河站起来,朝三百个人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第二轮里,我没有再等。”
“你又吃了人?”
“吃了。”
李长河说得很平。
“第三轮,也是。第四轮,我开始知道他们的规矩。谁先动手,谁能拿到水。谁不肯吃,谁就被关在屋里。有人不肯吃,我替他吃。”
晓一抬起头。
“你替他?”
“我吃。让他们以为我愿意。”
李长河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有时候我能救下来一个,有时候两个。再往后,他们发现我开始挑人了。”
“挑什么人?”
“挑不肯动手的人。”
李长河抬眼看着晓一。
“他们要我吃谁,我就吃谁。可他们没规定我必须吃完。我把人藏起来,藏在他们不看的地方。能带出去的,就带出去。带不出去的,我把他的名字记下来。”
“你记得住?”
“记不住。”
李长河把手伸进军装内袋,拿出一块折叠得很小的布。
“所以我写。”
布上密密麻麻,写了许多字。墨迹有深有浅,有些字被划掉,有些只剩半边。最下面有几个名字,已经看不清了。
晓一伸手接过来。
李长河没有松手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太久,你会想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晓一抬头看他。
李长河把布放开。
“你知道了,也未必能还给他们。”
晓一把布叠好,递回去。
“所以你带着三百人走了十九年?”
“不是一直三百。”
“少过?”
“少过。”
“怎么少的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他把布塞回衣服里,走到那堆没人的火旁边。
火已经低下去一点。
他蹲下来,拿起一根木头,把它往里推。火星从炭缝里跳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缩手。
晓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把他们带到守灯,是想让他们活下来?”
李长河把木头往火里又推了一寸。
“是。”
“可你昨天说,路味进了城,它就能闻着味儿找进来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你知道守灯会被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去了。”
火堆里响了一声。
那根湿木头终于燃起来,火舌贴着木头往上爬。李长河看了几息,才站起身。
“你以为我在送人。”他说,“我是在给他们找一个能被叫出名字的地方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先把名字找回来。”
“找不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有的人被收过三次,有的人只剩半个名字,有的人连自己活过几年都不知道。册子里已经没有他们的页了。”
李长河把手伸向铁皮箱。
“你看见这三十六格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每一格,都有人留下东西。东西还在,人不一定在。名字还在,日子不一定在。我要是把他们留在路上,过几年,连这些东西都没人知道是谁的。”
晓一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你刚才说,我是第三十七轮第七位。”
“纸上这么写。”
“那你送我干什么?”
李长河把箱子提起来。
箱子不重。
他的手却在提起的一刻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当年也有一张纸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李长河看着晓一。
“写我过关了。”
他把箱子挂回腰侧。
“我当时信了。”
北墙的风又吹过来,旗杆轻轻晃动。旗面上的四个黑字被风掀起,露出背后那行小字。
送至第七位,待应。
李长河走过去,把旗角掖回去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没有放我走。”
“他们放你去做什么?”
“去把下一批带回来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你带回来过?”
“带过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我不数了。”
李长河把旗杆拔出来,往雪里重新插了一次。
“每一回收讫,他们都要问我一句:成品呢?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们信?”
“起初信。”
李长河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怒意。
“后来他们知道,我一直在把人往外送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要养我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就让他们养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“他们要我吃,我就吃。他们要我带人回来,我就带。他们要我做成品,我就把自己做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他把手放在黄铜锁上,拇指来回擦了一下。
“等他们以为我成了,我就带人走。”
“你吃过的人呢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从锁上移开。
“有些人我记得。”
“有些呢?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李长河说:“我不是来讨原谅的。”
他说完,把铁皮箱放到脚边,打开锁。
第三十七格里,缺口碗安安稳稳地放着。
李长河没有碰它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把箱盖合上。
“你那一轮还没结束。”
晓一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他们把你养到现在,不是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是为了让你活到最后。”
城里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不是换班的三短一长。
只有一下。
钟声从廊上传下来,隔着北墙,落在雪地里。
李长河转过头。
“开始找你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