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始找你了。”
李长河说完,把铁皮箱往腰侧挪了挪。
钟声又响了。
三声短的。
一声长的。
声音从城里传出来,穿过北墙,落在雪地上。最后那一声拖得很长,尾音贴着土墙走,直到风声把它盖住。
李长河抬起头。
“有人在。”
晓一看向城里。
北墙上的守卫已经换了位置。豁口两侧多出几个人,手里拿着灯笼,灯笼没有点火。有人抱着一捆绳,有人夹着一块木板,像是刚从哪家铺子里借来的。
小高站在最前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盏风灯。
灯没有亮。
“堂主。”他喊。
晓一没有答应。
“你先过来。”
“说事。”
小高的目光在李长河身上停了一下,又看向那只铁皮箱。
“城里要把账做完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收讫的账。”
小高说得很快,像是怕自己说慢了,就会被人抢走后面的话。
“白执事说,既然城已经有了名字,册上就有了位置。既然有位置,就得核清楚。墙外三百人要记,箱子里的东西要记,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晓一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小高把风灯往身后藏了一点。
“还有你。”
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很快化成水,沿着额角流下来。
晓一朝墙里看了一眼。
吴秀兰不在。
白执事也不在。
只站着九个人。
他们有的拿绳,有的拿木板,有人抱着一摞空白纸。都是城里的人,有人在粮库帮过忙,有人曾经在井台替陆远送过炭。晓一认得其中几个,但没叫他们的名字。
墙外也走过来九个人。
他们穿着旧军装,肩章都拆了,鞋底却十分干净。没人拿刀,也没人把手放在腰间。他们只是站到晓一身后,将那条回城的路挡住。
十八个人。
九个在城里。
九个从路上来。
晓一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。
“谁先说要把我记进去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翻开账本,找到新写的那一页。
三百。
三十七。
两行数字还在。
他把纸翻过去,又翻回来,像是在检查某个数字有没有抄错。
“你们要记我,得先说清楚记哪一笔。”
小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堂主,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别拿账堵人。”
“我没堵人。”
晓一把笔从腰间抽出来。
“你们不是来做账的吗?那就做。”
小高看着那支笔。
他把风灯放到地上,弯腰捡起一张空白纸。
“登记姓名。”
晓一说。
“来一个,记一个。谁要带我走,谁就把名字写在纸上。带去哪里,为什么带,带走以后怎么处置,都写清楚。”
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轻。
“旅团长说得没错。”
晓一抬头看他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你只会记账。”
男人把双手放在身前。
“他还说,到了这一步,你一定会先问凭据。”
晓一没有说话。
男人朝李长河看了一眼。
“旅团长,我们照他说的办?”
李长河站在白旗旁边。
他没有看那男人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那人把一张纸拿过来,递给晓一。
“写吧。”
晓一没有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第三十七轮,兵籍第六位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以前有吗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晓一伸手,把纸接过来。
“那你先站着。”
他转向城里的人。
“你。”
被他指到的男人穿一件灰棉袄,右手缠着布条。他曾经在井台替吴秀兰搬过炭,晓一见过他两次。
“姓名。”
男人报了。
晓一写下来。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把你带过去。”
“带去哪里?”
“收讫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男人张了张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晓一把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那就先写不知道。”
男人有些恼。
“你还真写?”
“不写,怎么知道你不知道?”
他把那三个字写上去,递给男人看。
男人低下头。
纸上写着他的名字。
名字下面四个字。
去处不明。
男人把纸攥紧了。
“我没说我不知道去处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男人没答。
晓一把纸抽回来,在“去处不明”旁边画了一道线。
“有更正,得写在旁边。”
他把纸交给小高。
“收好。”
小高没有接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水已经流到下巴。风灯就在他的脚边,灯罩被雪打湿了,里面积着一层薄水。
“堂主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要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问?”
晓一把账本合上。
“因为你们要带我走。”
小高咬住嘴唇。
他把纸接过去,叠好,放进怀里。
“城里的人怕。”他说,“白执事说,名字写进册子以后,会有东西找来。你把名字写回去,火才重新旺起来。可火旺了,那东西也会看见。大家想先把你送出去。”
“送出去,城就没事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带我走?”
小高低下头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李长河这时才走过来。
他在十八个人围成的圈子外面停住,手掌按着腰上的箱子。
“这就是账。”他说。
晓一抬头。
“什么账?”
“你写了名字,城就有名字。你把三百个人分开记,他们也就有了不同的去处。你让所有人都应了自己的名字,候件〇〇的账也销了。”
李长河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点了一下。
“现在,轮到你。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我欠谁?”
“你自己。”
“欠什么?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十八个人慢慢往前挪了一步。
没有人举刀。
也没有人喊。
他们只是把空出来的地方一点点收紧。有人拿着绳,有人拿着纸,有人把一块木板放在地上。木板上有四个旧钉孔,边缘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很多人抬过。
晓一没有后退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“放箱子的。”一个城里人说。
晓一抬起头。
“哪个箱子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李长河把铁皮箱解下来,放到木板上。
箱盖朝上。
黄铜锁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已经放了东西。”李长河说,“今天不必再放。”
“那你们围我做什么?”
“把你送过去。”
“送去哪儿?”
李长河终于看着他。
“收讫的地方。”
晓一把账本往怀里一塞。
“你昨天说,你是来送人的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送了谁?”
“他们。”
李长河朝那三百人看了一眼。
他们还在火堆旁收拾东西。有人把锅放进板车,有人拆下一块门板,横着搭在车上。孩子坐在车板上,手里拿着一截没燃尽的木柴,正用指甲刮掉上面的黑皮。
“那我呢?”晓一问。
李长河没有动。
“你不是他们。”
晓一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一直等我。”
李长河没有回答。
北墙上的钟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只有一下。
十八个人同时抬头。
晓一趁着那一瞬,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刀柄。他没有拔刀,只将手指贴着那道刻痕,慢慢握紧。
他看着李长河。
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我会写城名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我会把缺口碗放进第三十七格。”
李长河看了一眼箱子。
“知道。”
晓一把手从怀里抽出来。
“那你也知道,我不会把刀放进去。”
李长河的脸上没有变化。
“我知道。”
晓一又问:
“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走吗?”
李长河终于沉默了。
风把白旗吹得绷直。
第七批·收讫。
四个字在旗面上颤动。
过了片刻,李长河抬起手。
十八个人同时停住。
他没有让他们继续靠近,也没有让他们退开。
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看清楚,他没有答应。”
那九个城里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拿绳的男人把绳子往脚边放了放。
小高抬起头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晓一的名字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晓一看着他。
“叫。”
小高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?”
小高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晓一。”
他喊得很轻。
晓一应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十八个人围成的圈子里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长河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着铁皮箱,拇指在黄铜锁上慢慢划过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