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店的门被敲响时,苏禾正在换水。
她把剪刀放在玻璃缸旁边,拿起一束已经开过头的花,把最外层的两片花瓣摘下来。
第一下。
门外停了半息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然后是一声长的。
笃。
声音拖得很稳。
苏禾手里的花没有放下。
她抬头看向门口。
门外没有人说话。
她走过去,透过玻璃看见两个人站在门边。一个穿灰色外套,一个穿深蓝色外套。两人都没打伞,肩头有雨水,鞋底却很干净。
灰外套的人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。
深蓝外套的人没有拿东西,只把两只手放在身前。
苏禾没有立刻开门。
她把花放进水桶,擦净手指,才将门打开一条缝。
“买花?”
灰外套的人先开口。
“苏禾?”
苏禾看着他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们找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那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抬头,只有几行字。苏禾看不见最上面的内容,只能看见最底下有一个空格,空格外边画着一个圆。
圆中一竖。
她手背上的白痕热了一下。
她把手往袖口里收了收。
灰外套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纸。
“你在这家店开了多久?”
“二十六年。”
“中间搬过地方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换过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那人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。
“你为什么开花店?”
苏禾看着他。
“卖花。”
深蓝外套的人抬起头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
“我们问的是原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禾把门往里拉了一点。
“答案就是卖花。”
两个人没有继续争。
灰外套的人把纸往上抬了一点。
“有人说,你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苏禾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你认识一个叫守的人吗?”
苏禾抬眼看向街对面。
那家小面馆的门还开着。玻璃上有一道擦不掉的水痕,里面的桌子空了两张,最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只面碗。
候件〇〇已经吃完了面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正看着自己的鞋。
苏禾收回目光。
“认识。”
灰外套的人立刻低下头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街上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看过去的地方,是面馆。”
苏禾没有否认。
“他在那里?”
“刚才在。”
灰外套的人合上文件夹。
“你能不能让他过来?”
苏禾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要核实他的身份。”
“他有名字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
“那还核实什么?”
深蓝外套的人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鞋尖碰到门槛,停住了。
“苏禾,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。”
苏禾看着他的鞋。
鞋底很干净。
门外地上有积水,两个人从街口走过来,却没在台阶上留下泥点。她没有问,只把门口的地垫往里挪了一寸。
深蓝外套的人低下头,像是想看清地垫上的花纹。
那上面印着一排小字。
请在门口停留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他问。
“买来的。”
“在哪儿买的?”
“店里。”
那人抬头看她。
苏禾没有再说。
灰外套的人重新打开文件夹。
“你手背上的印子,什么时候有的?”
苏禾没有把手伸出来。
“旧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圆中间有一条竖线?”
苏禾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人手里的纸。
纸上的圆已经被笔涂黑了一半,中央那道竖线仍旧留着,细得像针尖划过纸面。
“你们找这个?”
灰外套的人把纸收回去。
“我们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。”
苏禾看着他。
门缝里的风吹进来,把柜台上的一张价签掀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价签,手背上的白痕从袖口露出来。
灰外套的人看到了。
他没有伸手,也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能让我看一眼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。”
苏禾把手放回身后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等了二十六年。”
苏禾没有回答。
“你每年都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离开过?”
“出去买花,送花,吃饭。”
“那你一直在等什么?”
苏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门口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街上的车经过,轮胎压过积水,发出一声长响。水从路沿溅上来,落在门外的台阶下。
灰外套的人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我们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。”
“那你们来问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叫名字。”
苏禾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把门打开了一点。
“有。”
“叫谁?”
“守。”
灰外套的人抬起头。
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你应了吗?”
苏禾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该应的。”
面馆里,候件〇〇抬起了头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声音隔着一条街,隔着两层玻璃,落到耳朵里时已经很轻。但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膝盖没有响。
他把桌上的面碗往里推了推,又把椅子挪回原处,才慢慢走向门口。
苏禾站在花店门边。
那两个人仍然挡着门。
候件〇〇走到街对面,停在台阶下。
他先看了看苏禾。
然后看向灰外套的人。
“你找我?”
灰外套的人没有回答。
候件〇〇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叫守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慢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身前,指尖轻轻碰在一起。
“刚才,你们问过她。”
灰外套的人低头翻开文件夹。
纸上原先的空格里,多了一道浅浅的笔痕。笔痕没有组成字,只从圆的边缘延伸到中央,像是有人拿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。
“我们需要确认。”那人说。
候件〇〇看着他。
“你问。”
灰外套的人抬起头。
“你的名字是守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否曾经在一份名单上,被登记为候件〇〇?”
候件〇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苏禾。
苏禾没有替他回答。
老人把手从身前放下来,停在衣襟边上。
“是。”
灰外套的人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守。
笔刚落下,文件夹里的纸就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去。
那个字没有淡。
可它旁边原本空着的格子里,慢慢浮出了另一行字。
交接未完成。
深蓝外套的人立刻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走。”
灰外套的人没有动。
“还没问完。”
“现在必须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深蓝外套的人看着他。
“你看门口。”
苏禾低下头。
门槛外的地垫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街上。
地垫上那排小字还在。
请在门口停留。
而地垫下面,露出了一角被压住的纸。
纸上写着一个数字。
三十七。
候件〇〇缓慢地弯下腰。
他伸手,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纸背面还有一行字。
第七位,已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