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边上的那堆火,没人围。
火舌贴着雪面,烧的是几根没劈开的湿木头。木头一端发黑,另一端还挂着树皮。火烧得不旺,偶尔响一声,溅出一点红星。
晓一站在墙根下,看了三息。
其余三堆火旁边都有人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轮旁,拿破棉袄遮着孩子的脸。两个男人蹲在火边烤手,面前放着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。还有一堆火围着四五个老人,其中一个老人把鞋脱下来,正往火边凑。
只有最边上那堆,空着。
晓一从怀里抽出账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纸角记了一笔。
墙外四堆火,三堆有人,一堆无人。
写完,他把账本收回去。
“堂主。”
小高站在豁口里,鼻尖冻得通红。他把一条围巾往上提了提,没提好,又扯了下来。
“吴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。她说你再站下去,冻硬了还得她拖。”
“走。”
晓一往城里迈。
鞋底踩过薄雪,底下是湿泥。泥里有几道板车轧过的印子,一直通向北墙,又在豁口外断掉。
他没有沿着那些车辙多看。
进城以后,四簇火都还在。
面摊的灶火最亮。铁匠铺门口的炉子也亮着,炉门前堆着一小撮没扫干净的煤渣。街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偏向一边,灯穗上结了冰。
吴秀兰站在面摊门口,拿火钳夹一截炭。
见晓一回来,她把火钳往门槛上一搁。
“问清楚了?”
“没问。”
“没问你在外头站什么?”
“记了一笔。”
吴秀兰瞥见他怀里的账本。
“你那本破账,早晚把你埋进去。人家问你要粮,你回来记火。粮能从火里烧出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还不去问!”
她把火钳塞回灶边,又伸手拍掉围裙上的灰。
“白执事在条案那儿等你。小高先跑回来了,嘴里嚷着三百个人,一路嚷到井台。陆远听见了,拿着铁片问我,三百个人够不够用三百张被子。我说你先把你那四百多片铁磨完,再操心人家的被子。”
晓一停了一下。
“陆远醒着?”
“醒着,糊涂着,反正没闲着。”
吴秀兰朝执事堂指了一下。
“快去。粗粮精粮都得算。别让白执事拿算盘算出一座新城来。”
晓一走了。
面摊老板正蹲在灶后,把一根木柴往火膛里推。看见他经过,老板抬起头。
“堂主,墙外的人吃不吃面?”
“我还没决定给不给粮。”
“我问的是吃不吃面。”
“吃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老板把木柴往里又送了一寸。
“人只要还吃得下,日子就还没算完。”
晓一没接这句话。
他走过面摊时,第四簇火在灶里轻轻爆了一声。
火苗没有矮。
执事堂的门敞着。
白执事坐在条案后面,左边一摞粮册,右边一摞空白领粮凭据。算盘已经拉到了面前,几颗黑珠子挤在一处。
小高站在他身后,伸长脖子看。
“来了?”白执事抬头,“规矩是这么定的,凡是动库粮,都得先有数。你先坐。”
晓一没坐。
他把账本放在条案上。
“库里还剩多少?”
白执事打开第一本册子。
“粗粮,按城里现有的领粮数,够四十天。”
他翻开第二本。
“精粮,够十二天。”
“把墙外三百人算进去。”
白执事把册子转过来,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“城里登记在册的九百零七口。墙外三百人算进来,就是一千二百零七口。”
“每天多少?”
“按现有口粮折算,墙外三百人每天二百四十斤。城里原来的份额不能动,否则以后谁少吃,谁多吃,都没处核。”
“粗粮呢?”
“约三十天。”
“精粮?”
“九天。”
小高一巴掌拍在条案上。
“这还给什么?九天以后呢?九百多张嘴,三百张嘴,全搁这儿等饿?”
白执事瞥他一眼。
“你拍桌子,粮也不会多一斤。”
“那你倒是想办法啊!”
“规矩是这么定的,算账要把已经有的写清楚。没有的,不能拿笔画出来。”
小高被噎得脸色发红。
晓一拉开椅子,坐下。
“每天二百四十斤,怎么算的?”
白执事把算盘推给他。
“按三百口人,每人每日八两。”
晓一低头拨珠。
算盘珠碰了几下。
二百四十斤。
他又把城里的口数拨出来,重新核了一遍。算完,他取出一张新纸,把四十天、十二天、三十天、九天写在纸上,分成四格。
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。
墙外口粮:每日二百四十斤。
“凭据怎么开?”晓一问。
白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纸。
“每日一张。领多少,记多少。经手的人按手印。若有人替领,必须写明替谁领。”
晓一拿起一张,放在灯下看。
“他们三百人里,有三十七个是兵,其余的人呢?”
“李长河没给名单。”白执事说,“只有总数。”
“那就不能一张纸记三百人。”
小高挠头。
“一个人一张?”
“太多。”
晓一把纸分成三叠。
“先按板车和住处分组。每组一个经手人。领粮的时候,数清人数,记清斤数。今天领多少,就只认今天这张。”
白执事点头。
“这个办法可行。”
“可行不等于答应。”
小高立刻扭过头。
“你还不答应?”
晓一把算盘推回去。
“我还没问清楚。”
“有什么好问的?”
“他要粮,要到走那天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。我要是今天答应,明天就不是一笔账,是三百个人加九百零七个人一起欠。”
“欠谁?”
晓一看着他。
“欠明天。”
小高的嘴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白执事把四张纸叠齐,用镇纸压住。
“规矩是这么定的。账要有头有尾。可你说的也对,走日没定,不能把后头的日子一口气写进去。”
“先把数备好。”晓一说,“粮还不出库。”
白执事没有劝他。
他拿起笔,在领粮册的封面写下“墙外三百人”六个字。写完以后,他停了一会儿,又把“三百人”三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这六个字还没进钉册。”他说。
“先记在粮册上。”
晓一把纸收进账本。
“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名字,再单独记。”
门外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守灯!”
声音是小高的。
他刚才还在生气,这会儿却站到了门边。外面有两个挑水的人经过,听见这两个字,都停下脚步。
其中一个回过头。
“你刚才喊什么?”
小高摸了摸鼻子。
“守灯。”
“喊这做什么?”
“叫名字。”
挑水的人把肩上的扁担放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执事堂,又看了一眼街上的灯笼。
“守灯。”
说完,他挑起扁担走了。
白执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晓一没有说话。
他把账本往怀里一塞,走到门口。
街上的人并不多。
卖菜的老妇人把菜筐放到门边,问旁边的男人今天去哪儿卖菜。男人指了指街尾。
“守灯。”
老妇人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守灯。”
她弯腰收拾菜叶,没有再问。
晓一看着那两个人。
门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灰。
他想起李长河说过的那句话。
名字被人叫出来,就得有人应。
他没有再让小高开口。
只是伸手按住了怀里的账本。
第121页隔着几层纸,压在他的掌心下。
另一座城市里,苏禾把花店的门推开了。
门外下过雨。
积水沿着台阶往下流,路边的车停了又走。她弯腰捡起一张被风吹来的价签,用手指压平,放回柜台。
收拾完,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
圆中竖那道白痕正在发烫。
苏禾用另一只手碰了碰。
她没有缩手。
她把手背放到灯下,转了一个角度。白痕没有变形,中间那道竖线却比平日亮了一点。
她把煤油灯从木盒旁边拿起来。
灯是灭的。
铁片已经碎成了粉,木盒底部只剩一点黑色的细末。她把灯放回去,又拿起干布擦桌面。
擦到门口时,她停了手。
街对面,候件〇〇站在一块积水旁边。
他没有走。
风吹动他的白发,几根发丝贴在额头上。他的鞋面是湿的,鞋底却没有踩出平日那种虚浮的痕迹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
然后抬起头,朝花店这边转过脸。
苏禾没有喊他。
候件〇〇把手放到胸口,停了片刻。
“有人叫我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像从一块干石头上磨下来。
苏禾握着门把,没有追问。
候件〇〇又低下头。
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水面被鞋底压开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他站稳以后,抬起头,朝着那座苏禾看不见的城,轻轻张开了嘴。
“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