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半夜,地上的白压住了一切声音。
晓一从豁口出去的时候,豁口两边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,都是听见锣声赶来的。有人拎着灯笼,有人披着被子,吴秀兰站在最前头,手里提着一把火钳。
“你别一个人出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一个人出去。”晓一说,“你们都在这儿。”
“我们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看着。”
墙外百步,三百人。
这三百人不像兵。
老的,少的,抱着孩子的女人,推板车的汉子。板车上堆锅、被子、拆开的门板,有人把一只鸡笼绑在车把上。有人围着火堆烤手,火堆烧的是雪底下捡来的枯枝,烟很大,火很小。
三百人正中,插着一面旗。
白布,绷在一根没有枪头的枪杆上。
四个黑字。
第七批·收讫
旗底下站着一个男人。
四十来岁,穿旧军装。肩章拆了,剩两个针眼,针眼周围磨得发白。腰带是皮的,扣子换过,新扣子上没有字。
他腰上挂着一个铁皮箱子。锈得厉害,边角都烂了,可锁是好的,黄铜的锁,擦得很亮。
他看见晓一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这儿管事的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李长河。”那人说,“旅团长。”
“什么旅?”
“没了。”李长河说,“旅没了,团长的名还留着,叫着方便。”
晓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这三百人,是你的兵?”
“不全是。”李长河说,“三十七个是兵。剩下的,是三十七轮剩下的人。”
“剩下的人?”
“收的时候没收干净。”李长河说,“轮次结了,人还在。人还在,就得有人带着。没人带,他们就在路上冻死了。”
风从墙那边刮过来,把旗吹得“哗”了一声。
晓一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你来收什么?”
“我不收。”李长河说。
“不收,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送。”李长河说。
他把“送”字说得很轻。
“送到哪儿?”
“送到该到的地方。”
晓一沉默了两息。
“你们这座城,”李长河忽然说,“昨天夜里有了名字。”
晓一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这儿站了两天。”李长河说,“前天天黑,这城的火是三簇。昨天半夜,我数着它忽然亮了一息,全城亮,然后暗回去。火变成四簇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城的方向。
“我在路上走了十九年。我这一辈子就学会一件事:看火。”
“有名字怎么样?”
“有名字,就能被叫。”李长河说,“能被叫,就能被收。三百年这座城没名字,册子上没它那一行,所以它一直在册子外头。你们昨夜把名字写回去,册子上就多了一行。”
晓一站在雪里。
他做的事,等于给这座城报了地址。
“这是你们的事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只管送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卯时。”李长河说,“它给我的日子是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。”李长河看着他,“你听着不对?”
“我二十天到期。”晓一说,“明天是第二十天。”
李长河脸上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它不是给你二十天。它是给这座城二十天。”
晓一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“送不完呢?”
“送不完,我这一旅就散。”李长河说,“散了,这三百人就没地方站。”
“散了不能进城?”
“不能。”李长河说,“进了城,城就脏了。”
“什么叫脏了?”
“我这一旅,是路上的。”李长河说,“路上的人身上带路味。路味进了城,城里就有路的味道。路味一散开,它闻着味儿就能找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可以不进。”他说,“我站在这儿。我这三百人,也站在这儿。”
“站到明天卯时?”
“站到明天卯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李长河看着他。
“然后你要是不出来,”他说,“我就进去。”
“你说过你不能进。”
“我进不去,它替我进。”李长河说,“它进来的时候,不是收你一个,是收这一城。”
风又刮过来,把旗角卷起来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。晓一没看清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粮。”李长河说。
“多少?”
“三百人,一天二百四十斤。”
“给几天?”
“给到我走那天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不知道哪天走。它没说。”
晓一在心里算。城九百零七口,储粮在白家库里和两处义仓。粗粮四十天,精粮十二天。三百人一天二百四十斤,能撑十天。第十一天起,全城减口。
“我得问。”
“问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等。”
“你等多久?”
“等到明天卯时。”李长河说,“我只有那么久。”
晓一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豁口,停住了。
“李长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箱子,”晓一说,“是什么?”
李长河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箱子。
他把箱子解下来,抱在怀里,走到离晓一五步的地方站住。
“凭据。”
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锁。
箱盖掀起来,里头是三十七个小格子。格子底垫着黑绒。
三十六格有东西。
第一格一枚铁片,乌沉沉的,边角磨得溜圆。第二格一小段灯芯,白得发黄,芯上有焦。第三格一撮头发,红线扎着。第四格一颗牙。第五格一片指甲。第六格一段绳,绳上打着一个带环的死扣。
晓一蹲下来。
他把第一格那枚铁片拿出来,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陆远。
“这一枚是第一轮的。”李长河说,“第一轮第七位,叫陆远。他自己放进去的。”
晓一的手指停在铁片上。
“他自己放?”
“每一轮第七位,都得自己放一样东西进去。”李长河说,“有放铁片的,有放灯芯的,有放指甲的。放了,这一轮就算收讫。”
晓一把铁片放回格子。
“第三十七格呢?”
李长河没有说话。
晓一低头看。
第三十七个格子是空的。空得干净,垫着黑绒,绒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
“这一格是你的。”李长河说,“明天卯时,你自己放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。”李长河说,“可你得想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放进去的东西,”李长河把箱盖合上,锁好,“得替你在里头待着。”
“待多久?”
李长河抱着箱子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,跟候件〇〇从那张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待到我这一旅散。”
他转身往旗底下走。
走了七八步,停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们城里,有个记名字的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让他把名字记牢。”李长河说,“从今天起,这座城不叫‘城里’了。它有名字了。名字被人叫出来,就得有人应。没人应,它就白叫。”
他抬脚往前走。
“白叫的城,头一个死的是火。”
雪下大了。
晓一站在北墙底下,看着那面白旗在雪里晃。
三百人围着火堆,谁也没往墙这边看。
吴秀兰在豁口里喊他:“回来!冻死人!”
晓一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他数火堆。
一堆,两堆,三堆。
四堆。
最边上那一堆,火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火堆旁边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