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上走了小半天,撞回北墙外的时候,天刚放亮。
雪停了。官道从雪底下露出来的那一道灰线,笔直伸向天边,安静得不像话。
晓一站定了,先看脚底下。
三十六双脚印的坑,一个不少,都还在。坑里的雪踩得实,边上的雪壁冻成了硬壳。可坑里没人。三十六个位置,一个也不缺地空着。
每个坑边上,都叠着一件灰夹克。
叠得很齐。摆得很正。领口朝城门这一头,袖子折进去,一件一件,像是去谁家做客,进门之前把外衣脱在门口。
晓一顺着道走了三个坑。每件夹克的叠法都一样,用手一摸,袖口那道磨白的位置还热不热——凉透了,可磨得比先前更白,白得起了毛。
他数到最后一件,停住。
离城门最近那个坑,〇六站过的位置。坑里除了灰夹克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只碗。
碗口朝上,摆在坑中央。碗是干净的,碗底搁着两枚铜钱。
晓一把碗捧起来。碗沿上没什么油星,像被人仔细洗过。两枚铜钱在碗底,一动,响了一声,很清脆。他在那儿蹲了一炷香,把碗和两文钱一起收进怀里。
进城门的路上,他先去了面摊。
老板正往锅里下面,看见他,先是一愣,然后招了招手:“你来得正好。今儿天没亮,有个人来我这儿吃了碗面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人瘦。脸我不认得。”老板说,“坐在角落里,一碗面,不要蛋。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吃了小半个时辰。吃完,把两文钱压在碗底下,站起来就走。走之前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——‘老板,欠了三十年。’”
“他说他叫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老板说,“我问他打哪儿来,他笑了一下,说,从道上来。”他把锅里的面抖了抖,“我今年四十来岁,三十年这个数,是他把我爹在世的日子都算上了。”
晓一把怀里那只碗拿出来,搁在摊子上。
“这个,是他留下的。”
老板看着碗,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灶边的钩子上,然后拎起那只碗,走到摊子最里头,摆进了碗架的最上一格。那个位置空着,一直空着。
“我爹留下这摊子的时候说过,这架子上头一格,得留一只碗,谁也别用。”他说,“留了三十年,头一回有碗搁上去。”
晓一在面摊坐了半晌,把昨夜的事一件一件往账本上记。记到末了,他起身往城西去。
执事堂的院门开着,白执事在堂屋里。看见晓一进来,他没等晓一问,先把一本册子推了过来。
那本不是钉册。
封皮是黄麻纸的,边角磨得起绒,上头印着三个字:
户册。
“今早开门就有了。”白执事说,“昨夜我锁的门,册子在柜里。今早一看,多了三十六行。”
晓一伸手,翻开。
户册的格式跟钉册不同。一格一行,行首是姓名,后头是籍贯、入城年月、备注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赵长庚。籍贯,空。入城,今晨。备注:候件转户。
第二行,第三行,第四行。
绣鞋的。喊麦子的。记账房的。三十六行,一行不缺。名字都真,籍贯全空,入城年月一律写着今天早上,备注栏里清一色四个字:候件转户。
晓一看完,把册子推回去,手指按在桌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
“它答应了销号放人。”他说,“号它销了,人它放了。它把放人这两个字办到了账上——给他们在城里上了户。”
“账上放人,”白执事说得慢,“人还在道上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高兴什么?”
“我没高兴。”晓一抬起头,“我在算,这三十六行占了谁的位置。”
白执事的身子,往前一倾。
晓一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户册中间,手指顺着往下滑。户册里原先记着的名字,有的被划了一道横线,划得很细,像是拿极细的笔描过的。他数了数,划线的行数,也是三十六。
他把这三十六行挨个看过去。
每一行的姓名,都是空的,只有一个编号。
〇〇三。〇〇七边上那几行,划的是:〇〇五、〇〇九、〇一一……全是编号,没有名字。备注栏只留了三个字:
无籍,销。
晓一的手,停在纸上。
“这些,”他的声音有点干,“这些是没名字的。”
“对。”白执事说,“城里记在册上、没有名字的人,先前是四十七个。它一夜之间,划了三十六个。”
“划到哪儿去了?”
“无籍,销。”白执事说,“销了号的,回不了城,也出不去。它那道账上,从此没这个人,也没这个号。”
晓一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一夜。他一夜没睡,在灯海那边抽了三十六罐油,把三十六个候件从道上的桩子里拔了出来。他以为自己在还账。
它同一夜,把账做了个回转:你们那边放出来三十六个,我这边销掉三十六个。账面上,一进一出,数量还平着,谁也说不出它背约。可那划掉的三十六个,名字是空的,籍贯是空的,谁也不认得他们。销了,就真没了。
它不跟你赖账。
它把账做得比你还平。
“白执事。”晓一把册子合上,“户册有没有定数?”
“有。”白执事说得很快,“城里的位子是有定数的,一开始就刻在册底上:九百零七个。城里现住的人,加上在册的活口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所以新客上户,就得有旧客下户。这是老规矩,三百年前就在。”
“新客让旧客,还是旧客让新客?”
“新客让旧客。”白执事说,“客人先来后到,得排在主人后头。”
晓一没接话。他把户册又翻开,往后翻。
最后一页,一行字,墨还湿着。
姓名:晓一。
籍贯:无。
入城年月:那一日,他踩上这座城石板的头一天。日期记得很准。
备注栏里,四个字:
待转户。
“头一个划的是没名字的。”晓一说,“第二个要转的,是我。”
“它也给你排了。”白执事说,“你先来后到,你排在后头。可后头的人,等前头的空出来,就往里填。一夜之间,它给自己留了个位置。”
晓一把册子翻回去,又翻回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中间,他忽然停住。
“白执事,”他把册子转过去,“这一行,你怎么看?”
那一行上,姓名栏写得端端正正:陆远。籍贯栏,空。入城年月,横着一条线。备注栏,三个字:
勘误,销。
“它是把陆老的记录也划了。”白执事的声音低了,“他昨夜在井边上守后半夜,早上还跟吴家老太太一起吃面。人好好的。”
“记录划了,人还在。”晓一说,“得赶紧去一趟。”
他抓起册子塞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堂屋门口,又停住。
“白执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户册放在柜里,昨夜你锁的门。”晓一说,“今天早上,它自己厚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一句实话。”晓一转过身看着他,“户册这一页页,是给谁看的?”
白执事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攥得袖口都皱了。
“给堂里看的。”他说,“也给册底上刻的那九百零七个人看。”
“那册底上,有没有一行,是给外头看的?”
白执事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答。堂屋外头,那片院子里的木架子,一层一层,一直排进灰蒙蒙的清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