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底下,陆远正坐在井台上,手里捧着一只碗。
碗里是面,还没动。吴秀兰蹲在旁边,给井沿的铁片掸灰,掸得很慢。
“陆先生。”晓一走过去,蹲在他对面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陆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碗里的面,有点好笑:“你这孩子,早上就问过一回。”
“再问一回。”
“陆远。”老人说得干脆,“陆地的陆,远近的远。怎么,我这张脸,又让人写错了?”
晓一没答他,把怀里的户册掏出来,摊在井台上,翻到那一行。
陆远低头看。看了两息,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铁片,摩挲了两下,又抬头看晓一。
“册上划了?”
“划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把铁片递还给晓一。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,一点不抖。
“划了就划了。”他说,“你别为这个着急。你听我说一条老规矩——名字这东西,不写在册上,写在人身上。谁身上有你这一行,你就还在那一行。”
“可册上没了。”
“册上没了,是它那本簿子的事。”陆远朝晓一的怀里努了努嘴,“铁片在你身上。名字在铁片上。你念得出这两个字,我就还算数。”
晓一握住铁片,握了握,手心里那点凉,往上升,升到胸口,压住了什么东西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陆远说,“你昨夜干的那件事,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钟响。”老人说,“那声第三十九响,井底听得见。我这辈子,听钟听了三十七回,回回都是它响,回回都是我从梦里被撬起来。那一声不一样。那一声,是钟被人叫起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把它叫醒了,你就得跟它走完。光唤醒,不叫到底,那它下半宿会更狠。”
晓一点头,把户册收起来。
“您要小心。”他说,“它把您的记录划了,说明它开始动‘记过人的人’了。城里谁替谁记着点什么,它就划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远说,“我这条命,十四年都活在册子外头。它划不划的,跟我没什么关系了。你倒是该着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划了三十六行没名字的,换进来三十六行有名字的。”陆远说,“它这么调,是把‘有名字的’往城里收。你想想,收得多了,会怎么样?”
晓一在原地站了两息,然后撒腿就往城西跑。
钱半城的铺子门板开着一条缝,屋里点着灯。晓一进门就看见,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:户册的拓本、钉册的拓本,还有一摞白纸。
钱半城蹲在柜台后头,戴着那副缠橡皮膏的眼镜,正在往白纸上抄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来帮把手——”
“钱先生,您先听我说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。”钱半城把笔搁下,拿指头点着那摞白纸,“户册九百零七格。我昨夜起就在抄,抄到今早,抄出个东西来。”
他把抄好的三张纸摊开。
“第一张,是户册原始的样子。九百零七格,名字密。第二张,是今早的样子。三十六行新名下去,三十六行空名划掉。”
“第三张呢?”
钱半城把第三张推过来。第三张的格式跟前两张不一样。行数少,只有七行。每行一个编号,从头到尾,编号是〇一、〇二、〇三、〇四、〇五、〇六、〇七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钉册的底。”钱半城说,“堂里的钉册,明面上记的是钉,可钉册封底那层硬衬纸里头,还有一本底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抄了一轮总账。”钱半城说,“账房的规矩,主账底下必有一本底账。你抄过一遍,就会认它的排法。”
晓一凑过去,看那七行。
〇一那一行,备注栏里写着:已出。
〇二、〇三、〇四、〇五、〇六,备注栏是空的。
〇七那一行,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。
“填。”后面跟了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:待销。
“填。”晓一念了一遍,“填什么?”
“这是个动词。”钱半城说,“它在算数。数的单位不是人,是‘位’。有位子空出来,就得填。〇一出了,〇二位空着;它不填〇二,它往后头找——找到〇七,把你记上。”
“它为什么跳到〇七?”
“因为〇七前头那几位的名,是喂给它的。”钱半城说,“喂过刀的位子,它填不了,咬着呢。〇七没喂过。你身上这名字,它咬不动。所以它那本底册上,〇七那格的括弧里写着,待销。”
晓一站在柜台前,把这些算式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它这是在做加法。三十七个候件在道上走着,三十六行名字在城里上着户。它把人的位子做成了一个可以腾挪的算盘。左一进,右一出,两头都对得上账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钱半城说,“它这一夜,不止动了户册。你把这张纸拿着。”
他从柜底下摸出一小张纸,折了三折,塞到晓一手里。
纸上有字,写得很小,像是特意压着写的:
“第三日还没到,灯矮半寸。城里有人没添火。去看看,谁家的火,今天没点上。”
底下的落款,是一小簇火苗的简笔。
柴灯。
“怎么到你手上的?”
“灰鸟送来的。”钱半城说,“天亮那会儿,落我铺子门口的破缸沿上,嘴里衔着这个。它落下来的时候,缸里那半截泡着的木头,冒了个泡。”
晓一把那张纸捏紧了。
他昨晚才抽光了三十六罐油。柴灯说,灯要亮回来,得靠城里人一天一天地过,一勺一勺地添热。今天是头一天。头一天就矮半寸,这不是正常的损耗。这城里的热,没往灯里走。
热去了别处。
“钱先生。”他说,“这两天,城里谁家的火不对劲?”
钱半城想了想,摇头。摇到一半,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不对劲的不是哪一家。”他说,“是所有的。你回来这会儿,街上正做饭。你听——”
晓一侧耳。
外头有脚步声、有说话声、有门轴响。可这些声音里,缺了点什么。缺了油锅烧热的呲啦,缺了灶膛里柴爆的劈啪。早上该有的那些热闹动静,一样不少,都轻了、薄了、隔着一层似的。
“再看。”钱半城说,“你出门,往街上看。看各家烟囱。”
晓一推门出去。
晨光里,一条街的屋顶,一排烟囱。往日这个时候,烟囱里该冒出热气的白柱,各家各户,一柱一柱往天上拱。今天早上,烟囱不冒烟。
三十几根烟囱,只有两根是热的。
一根是面摊的,灶火在。
一根在老槐树下头,那是吴秀兰给门里烘铁片的小炉子。
别的,全冷着。
晓一站在巷口,风把一条街的冷气吹过来,从他袖口灌进去。他慢慢把怀里那枚乌铁片摸出来,翻过来,看背面那两个字。
陆远。
铁片不凉了。温的。是他自己手心焐的温。
他把铁片攥紧,往面摊走。
那家灶,是这条街上头一个点了满炉火的地方,也是昨夜全城火夜里,头一根烧起来的地方。
走到半路,他远远地看见,面摊的灶口,开着。
灶膛里,四簇火,少了一簇。
第四簇,昨夜才落座的那一簇,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