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在灯座前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睡。做不到。账本摊在膝盖上，那一页写着它开的三条价，和它压成的二十天。他一遍一遍地看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打光算。
头一条，销号放人。这一条它答应得最快，快得像早就想好了。可它答应得太快，反倒成疑——销号放人，是它自己账上的东西，放出去，它那本账缺一块，谁会来问？
第二条，撤他的销号。它也应了。可这一条实不实，他验不了。它把他的号撤了，是撤在它自己那本簿子上，还是撤在上头那本他看不见的账上？要是只撤前一本，那这一条，等于白给。
第三条，二十天。这一条它是咬着牙给的。新弦二十天才开始回绞，二十天之后，它不必给刀，刀就是它自己的了。
算到这儿，晓一明白了一件事：三条里头，头两条是给面子的，第三条才是骨头。它把二十天当成了一个笼子，让他自己钻。
柴灯蹲在灯座另一边，看着那粒灰。她看了半宿，越看越怕。
“它这东西，不是给我们的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廊上记东西，用的是簿子。”柴灯说，“《灯经》上说，廊上所有的记号，一格一格，全在簿子、在牌、在弦上。它从来不肯把记号落到灯上。灯是活物，灯认得人。它把一小块自己搁在灯座上，等于把一句话留在了你家里。”
“留什么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柴灯说，“可守灯有一条老规矩：廊上留的东西，先封起来，别碰，别问。《灯经》里有过一回，是四号圈的守灯人，捡了廊上一小块灰，日日贴着看，看了三年，人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？”
“灯还在，人没了。他的灯从此不认人，谁来点都不亮。”
晓一伸手，把那粒灰连着灯座上的一层薄薄的灰皮，一起起了下来。他没直接拿手去捏，是拿账本里撕下的一角纸，垫着托起来的。托起来那天，他才看清，那粒灰不是圆的。
是个极小的、拇指甲盖那么大的形状。
方的。
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，四边齐整，像从什么东西上，掰下来的一角。
晓一把它托在纸角上，对着灯焰照。光透过去，那方块里隐隐的有纹路，横一格，竖一格，像一本册子摊开了一页的缩样。
“这是簿子。”柴灯说。
“它把自己那本簿子，掰了一角给我。”
“不能要。”
“我先收着。”晓一说，“封起来，不看不碰。等二十天到了，我拿着它去问帐。它给我这一角，不管是有意还是漏的，都是一笔证。我先不欠它的，我先记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铁片，又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，把灰块包了三层，最后搁进乌铁片原来的位置——铁片他随身，纸包他放在账本夹层里。做完，他把账本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天亮了。
灯海里没有太阳。可灯海的“天明”，是每一盏灯的火苗同时往上立一指，灰白的底子从远处漫过来，漫过一排排的灯座、一条条的路。晓一站起身，头发上、肩上都落了灰白，拍了两下，没拍净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回哪个去？”
“回城。”晓一说，“二十天，头一天。我先回城看一件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它答的头两条，是不是真的落了地。”
柴灯愣了一下，明白过来：“候件。”
“对。”晓一往廊的方向走，“三十六个候件，销号，放人。它要是说话算数，官道上那三十六个位置，今天就该空。留一个不空，我就知道它那本账算到哪一层为止。”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柴灯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本《灯经》里，有没有一句话，讲‘廊上上头那本账’？”
柴灯想了很久，摇头：“《灯经》一共九卷。九卷里，没写过廊上头还有一本。只有一句老话，我师父传给我的，说是老辈守灯人临死前留的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灯是亮的，廊是暗的，暗的东西上头，一定压着更暗的。”她说，“压着的那一层，谁也看不见。可它一听人问起，就会有人来收话。”
晓一看着她。
“收什么话？”
“谁嘴多，谁的话就最先被收。”柴灯说，“所以老辈守灯的，一辈子只说话，不打听。”
晓一把这句记进账本。
他沿廊往回走。廊还长，灯海在身侧铺开，一盏一盏，或明或暗，或远或近，而在他身后，七号灯第一次烧出一尺来高的白焰，把他来时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。
走到一半，他停住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七号灯的白焰旁边，多了一点极小的暗。
那粒灰他明明已经收走了。可灯座上那一点，还贴着。
他跟它之间，隔着一整条灯海。
那点暗，一明，一暗。跟他的心跳，同一个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