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铁片叮当乱响。
晓一搬过那张小桌,站上去。桌腿咯吱一声,他稳住,抬手够头顶那片乌沉沉的铁片。够不着。他又踮了踮脚,指尖擦过铁片边沿,它一晃,荡开,撞在旁边的旧片上,当啷一声。
别急。老人在底下说,踩椅背。椅背结实。
晓一退下来,把椅子搬上桌。两样东西叠起来,晃得厉害,他扶着墙,一脚一脚踩上去。到了顶,他伸手,捏住那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铁片入手,比他想的沉。
别的铁片都是冷的,井底什么都是冷的,这一枚,是温的。不烫,是那种被人攥久了、攥出体温的温。他翻过来看——正面,两个字。
陆远。
一笔一画,刻得很深,深到把铁片都快刻穿了。刻字的人刻这个的时候,一定是下了狠心的。
晓一在灯影里站了很久,把那两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陆远。他念出声,这是谁?
底下,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晓一以为他没听见。
……是我。老人说。声音很轻,像隔了十四年才接上话,我叫陆远。〇一是他们给我编的号,我自己的名字,是陆远。
您自己还记得?
不记得了。老人说,今早它来收的时候,我才想起来——不对,我想起来,是因为你把它拿下来了。你手里那两个字,是我的名字。它收走它的时候,我还剩最后一口气记得,我把它刻在上头,怕的就是——他停了一下,怕的就是,连我自己都忘了,我原来叫陆远。
晓一从桌上下来,把那枚铁片放在他面前。
老人伸手摸了摸,指尖描过那两个字,描得很慢。
陆远。他又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是这个名字。我妈给我起的。她说,字好,走得远,见得多。
您走远了吗?
老人没有答。他摩挲着那枚铁片,指腹一遍一遍地来回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半晌,他说:你把铁片翻过来。
晓一翻过来。背面,还有一行字,比正面的浅,像是后来补刻的:
用它换刀。
刀,要用一个名字换。老人说,当年喂刀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个名字。陆远。刀咬住它,咬到喉咙里。取刀,得拿一个新名字,从它嘴里递进去,把换出来。旧名字一出来,刀就活了。活刀不用人拔,它自己往外挣。
那递进去的新名字,是什么?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你的名字。
晓一一怔。
你到今天,还没报过名字。老人说,我算过三十七回。算到最后,账上就剩这一条:能把刀带出来的,得是一个还没报过名的。名字这东西,它没吃过,就咽不下去。你递它一个它咽不下去的名字,它就只好把喉咙里那个咽了十四年的,吐出来。
可报了名字,晓一说,我这三十九天,就得有一段日子搭进去。钱先生说,这是规矩。回来的记忆,拿现在的日子换。
你舍得吗?
晓一低头,看着自己揣账本的衣襟。三十九天。面摊的辣子,修鞋老头的锥子声,灶膛里那三簇火,铁片屋,听风楼的灯。他想了想,说:
我不舍得。
那就不换。老人说得很干脆,刀,不急。你先把该走的走完。这枚铁片你带在身上。等你走到它跟前,想好了,再报。报名字那天,是大事,不能草率。
那我今天拿它干什么?
今天,它是你的。老人把那枚乌铁片往前推了推,我守了它十四年,就等一个能接过它的人。你接住了,我的事,就了了一半。
他说完,扶着桌沿,慢慢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转头,认认真真地看晓一。
孩子,他说,我最后问你一句话。你回答我,我就该走了。
您说。
你这一路走进来,有没有哪一刻,觉得我是假的?
晓一站在满屋的铁片中间,想了很久。
他说,在我还没见到您的时候。钱先生跟我说,上一个我报了名字,全城忘了他。那时候我想,〇一是不是也是编出来骗我的。可是——
可是什么?
可是您敲了三十七回。晓一说,骗人的东西,敲不出那个节奏。您敲门,是报平安。只有真的惦记着外头有人的人,才会把平安报得那么齐整。
老人站在灯影里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值了。他说,我守这十四年,值了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片:这屋里的,都是这些年我记着的东西。有的我还能想起来,有的想不起来了。它们都是这城的旧账。你替我收着,将来用得着。
您去哪儿?
出去。老人说,门是你敲开的,我不走,你不算接班。我出去,喘口气。
外头,晓一喉咙有点紧,外头的人,都不记得您了。
我知道。老人说,可我出去,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我。我是想,出去看看,这城现在还亮不亮。
他弯腰,从桌底摸出一双布鞋,旧的,洗得发白,鞋底磨得快透了。他慢慢套上,跺了跺脚,像个要出远门的人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。
还有一句话。你记着——
三短一长,不是求救,也不是报平安。
它是什么?
老人笑了笑。
是换班的号子。三短,是交代三件事:门,火,账。一长,是喊下一班:人到了。
我敲了三十七回,是喊你来接班。你敲回来了,我这一班,才算值完了。
他说完,没有再多看晓一一眼,转身,走进了那道石门。
铁片在晓一身后的屋子里,叮叮当当,响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