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路民俗馆后门。
这几个字一出来,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再碰早点。
老K刚拆开的热干面搁在键盘旁边,塑料盖上凝了一圈水汽,芝麻酱还没拌开,黄澄澄一坨粘在面上。他用筷子挑了两下,又放下,嘴里骂得很轻:“早知道刚才先吃。”
没人接他的茬。
苏晚把匿名人发来的定位放到大屏上。地图里,清河路民俗馆是个很小的蓝点,旁边是老少年宫、两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、一排梧桐树。街景照片有点旧,后巷窄,墙根堆着泡沫箱和废纸板,卷闸门上贴着褪色的“消防通道 禁止停车”。
“民俗馆我知道。”乔薇说,“做过非遗市集。白天有小孩去扎风筝、拓碑片。后门那条巷子很窄,真有人九点过去,镜头一围就完。”
“所以不能公开喊。”苏晚说。
“也不能不管。”乔薇看她。
两人视线在屏幕反光里碰了一下。
这不是吵架。
李凡已经能分出来。苏晚先看会不会把更多人引过去,乔薇先看那个匿名人和她妈此刻会不会被吓得照做。秦知夏则低头查清河路民俗馆工商和公开电话,手指在手机上滑得很稳,像裁纸刀沿着尺子走。
闻清衡没有看地图。
她看的是那句“第四灯旧香册今日开柜”。
“旧香册残页不该在民俗馆。”她说。
“那该在哪?”老K问。
闻清衡顿了顿:“该烧的烧,该封的封。留在展柜里的,多半是当年没人敢碰,也没人敢认。”
大壮小声说:“听着就不像适合带老人去打卡的地方。”
苏晚瞪他一眼:“闭嘴,别说打卡。”
大壮立刻把嘴抿上。
系统在李凡脑子里安静了几秒,又把刚才的建议顶了出来。
【建议:提交碑主名。】
【旧修行守籍核验链路可转为正式备案。】
【正式备案后,伪守籍协办页面将失去部分借名空间。】
李凡看着那几行字,太阳穴跳了跳。
这回系统的建议不是完全没道理。
如果旧修行守籍真在等“碑主”,而玄黄抢先把“守籍协办”做成假入口,那山海报个名,至少能让对方借不到“无主野庙”的由头。就像公司商标先注册,公众号先认证,省得骗子拿同名号到处收钱。
问题是,旧修行不是应用商店。
报上去的是他这个人,还是山海道场,还是所有擦过灰、递过水、说过“我看见”的普通人?
他捏了捏掌心。胶布边缘被镇妖郎挂件磨起毛,里面伤口发痒,像有细小的灰线从皮肤底下往外钻。
“系统怎么说?”苏晚忽然问。
会议室里,老K又看了她一眼。
这次他没开玩笑。
李凡把系统建议简短说了。
老K听完,第一反应很程序员:“那就填公司名?鲲鹏互娱,或者山海工作室。法人是周总,锅也……”
“你敢填周鲲,他能当场把碑卖给玄黄。”苏晚说。
老K闭嘴。
乔薇说:“填李凡也不行。对外一旦传出去,就会变成山海老板承认自己是碑主、庙主、什么主。营销号能把他写成江城第一大仙。”
“我会发律师函。”秦知夏说。
“发不过来。”乔薇说,“他们标题都不用写全,写‘某爆款游戏主策疑涉民俗核碑’,截图一配,够烧两天。”
秦知夏没反驳。
她把民俗馆公开电话记到纸上,又写了“文旅”“街道”“派出所”“场馆负责人”几个词。写完,她把纸推到一边,抬眼看李凡。
“我的意见:不向未知守籍提交任何个人姓名、身份证、公司印章、营业执照、后台截图。旧修行也好,仿冒也好,都不能越过现实的明处窗口。”
闻清衡轻轻嗯了一声。
李凡有些意外地看她:“你也这么想?”
闻清衡笑了下,笑意很浅:“我守灯,不守籍。旧修行里有好人,也有吃旧饭的人。守籍问名,未必是恶意;可它若连人间明处都不肯走,你把名递过去,就是把脖子递过去。”
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那我们换个答法。”
她在便签上写下“别给名字”四个字,又划掉。
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不能只躲。躲就会被它说无主。”
乔薇看她:“你想怎么答?”
苏晚拿起话梅糖纸,指尖把糖纸压平。红色小字被她指腹一抹,皱褶散开,露出里面一点酸梅粉。
“碑主不是李凡,也不是山海公司。”她说,“这块牌子不收愿望,不收证明,不收善意入库。它只把三句话立在明处。谁要核,就核这三句话有没有害人、有没有收名、有没有让人跪。”
老K没听懂:“这能填进输入框吗?”
“不能。”苏晚说,“所以不要填它的输入框。”
她转向李凡:“留痕牌上加一条公开应答。不是公告,不是声明。就放在牌脚下,镇妖郎擦完灰以后翻出一块小木牌。”
“写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有人问谁是碑主,就答:看见的人,不替别人;递水的人,不补名字;立牌的人,不收香火。”
乔薇眼睛微亮:“我能拍这个。但不带清河路定位,不提民俗馆。只说仿冒页面出现了,遇到‘善意上牌’别填。”
“匿名人那边呢?”李凡问。
秦知夏说:“我来写给她的具体做法。第一,不去清河路。第二,给母亲打电话,让她别点链接、别出门、别把身份证拍给任何人。第三,如果对方继续威胁,保存聊天,拨打反诈或派出所电话。第四,场馆电话由我来打,不让她们自己去问。”
闻清衡补了一句:“民俗馆那边,我可以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晚和李凡几乎同时开口。
闻清衡抬眼。
苏晚比李凡快一步:“你的灯还在二院 B2,你人现在都快透明了。你去清河路,白袖库不用开柜,直接把你当旧修行见证收进去。”
闻清衡看着她,过了几秒,笑了一下:“苏姑娘说话真不客气。”
“我客气的时候一般是准备投诉。”苏晚说。
乔薇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
紧绷的气稍微松了点。
李凡也笑了一下,笑完又看向系统提示。
提交碑主名的输入框还在。
冷铜钱压着留痕牌脚,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。
他没有填。
他让老K开后台临时小窗,让大壮把镇妖郎擦灰后的动作多做半拍。镇妖郎弯腰,从留痕牌脚边扶起一块小木牌。木牌边缘缺了一角,像从旧饭桌上拆下来的木片,上面只有三行字。
看见的人,不替别人。
递水的人,不补名字。
立牌的人,不收香火。
老K一边敲代码一边问:“这算不算又多了规则?”
“算提醒。”苏晚说,“不是让玩家背诵的规矩。”
“你们运营真的很会区分。”老K嘀咕。
“你们程序员还会区分 bug 和 feature 呢。”
“那不一样,bug 是老板发现的,feature 是老板喜欢的。”
大壮笑出声,笔都歪了一下。
笑声还没落,系统忽然弹出新提示。
【旧庙备案请求:应答接收中。】
【碑主名:未提交。】
【碑意:公开可核。】
【守籍判定延后。】
冷铜钱上的绿锈散了一点。
李凡看见那枚铜钱不是消失,而是往牌脚下压得更深,像旧修行那边没有满意,却也没有立刻把桌子掀了。
系统又慢吞吞补了一句。
【该方案降低宿主单点暴露,降低凡人善意误入籍册。】
【优于直接提交宿主名。】
李凡怔了一下。
这还是系统第一次这么直白承认别人的方案更好。
他看向苏晚。
苏晚正把话梅糖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保温杯旁边的空糖盒里。她没看他,像刚才只是顺手把一只快掉下桌的杯子扶住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名字不好用。”
乔薇挑眉:“哪里不好用?”
“太容易被写成神棍。”苏晚说。
老K点头:“确实,李凡这个名字一看就很适合被做成‘凡人修仙’营销号。”
李凡:“……你闭嘴。”
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。
秦知夏已经拨通民俗馆公开电话。她开了免提,但手机音量压得很低。响了七八声后,一个睡意很重的男声接起来:“喂,清河民俗馆。”
秦知夏报了姓名和律师身份,只说发现有人冒用贵馆后门名义,诱导老人九点到场登记个人信息,询问今日是否有“旧香册开柜”或“守籍核验”活动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这个活动。”男声一下清醒不少,“我们今天闭馆检修,后门不开放。”
秦知夏看了众人一眼。
她继续问:“贵馆是否有地下展柜或旧香册残页存放?”
“地下展柜?”男声迟疑,“我们以前有个老库房,早封了。你们怎么知道?”
闻清衡眼神一沉。
秦知夏语气不变:“请联系负责人和属地派出所,后门可能有人组织诱导到场。我们会把仿冒页面和聊天截图通过正式邮箱发给贵馆。”
男声说了句“我马上找主任”,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音,接着是拖鞋踩地的啪嗒声。
乔薇立刻给匿名人回邮件。
苏晚让老K把留痕牌小木牌上线,设置成不弹窗、不跳转、不留表单。大壮把纸杯边缘又压塌了一点,像普通人递水时真捏过。
上线后第一分钟,玩家反应不多。
有人问“怎么又多一块破木牌”,有人说“镇妖郎今天兼职物业公告栏”,还有人回:“递水不用补名字,这句好。我妈昨天也问我是不是要登记志愿者。”
第二分钟,有玩家贴出仿冒页面截图,但被山海的提示挡了一层灰,原链接没露出来。
第三分钟,二饼在粉丝群里发了个镇妖郎抱纸杯的表情包,配字:“别给陌生人上牌,貉哥都不上班。”
评论区笑了一串。
笑声里,那些想去清河路“看看旧修行老师”的夜猫子,被熟人一把薅了回来。
李凡看见留痕牌边缘的金光慢慢多起来,不冲,不亮,只贴着那块小木牌往下压。冷铜钱被暖光包了一圈,像早市摊主把一枚找零硬币丢进铁盒里,哐当一声,算不得宝贝,却是真钱。
系统提示轻轻跳出。
【旧愿债务清偿:三十七缕之二,松动。】
【第四灯入库进度:暂缓。】
李凡刚要开口,民俗馆那边的电话回拨过来。
这次换了个中年女人,声音发紧。
“秦律师是吧?我们主任在后门看见两个人,穿白袖套,正在往墙上贴纸。纸上有二维码。保安过去问,他们说是你们山海授权的。”
会议室刚落下去的气,猛地又提起来。
女人喘了口气,像是在走楼梯。
“还有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老库房的锁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过。门缝底下,有灯。”
闻清衡闭了闭眼。
“第四灯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