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民俗馆主任的电话还没挂断,老K的后台报警先响了。
滴,滴,滴。
声音不大,偏偏像有人拿指甲敲玻璃。老K一把把热干面推远,芝麻酱溅到纸巾上,黄乎乎一块。他顾不上擦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。
“有新外链在撞留痕牌入口。”他说,“不是刚才那个星桥 H5。域名换了,备案主体……玄黄网络。”
乔薇抬头:“他们直接下场?”
“没那么蠢。”老K把页面投到大屏,“壳子叫‘江城新碑通行证’,主办写的是补天钥公益内测,协办写江城民俗夜游计划,技术支持才藏玄黄。”
大屏刷出一个新页面。
它做得很漂亮。
不是冯袖那种白得发冷的直播间,也不是刚才仿山海的粗糙留痕牌。页面头图是一条清晨的老街,梧桐叶带着露水,远处有一盏纸灯,灯下站着一个背影。镇妖郎没有被直接抄过去,只被换成一个穿青色短褂的小小“守碑童子”,手里捧着一枚旧铜钱。
标题写得很会勾人:
江城新碑通行证。
见证善意,点亮第四灯。
下面三行卖点更会说话。
“你递过的一杯水,不该没人记得。”
“你没说出口的害怕,也有人替你保管。”
“完成核碑,可领取清河夜游优先通行。”
页面里没有“身份证后四位”这么露骨的东西,改成了更顺滑的步骤:选择你见过的善意场景,上传一张无敏感信息的现场照片,领取一张只自己可见的通行证。通行证上有个小小的灯印,灯印旁边还有一句话:
不公开,不打扰,只替你好好放着。
苏晚看了两秒,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李凡很少听她这么骂人。
“它把我们所有口径都洗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不让填证件,它就只要照片;不让公开,它就说只自己可见;不让替别人说,它就说替你好好放着。每一句都像人话。”
“所以更难打。”乔薇说。
她拿过手机,点开几个平台。热搜当然还没有,但同城推荐已经起了苗头。有本地探店号发:“江城也有自己的神秘夜游了?清河民俗馆新碑通行证内测。”配图是青灯、铜钱、老街和一张模糊的“通行证”。
评论里有人兴奋:“终于不是山海那种只让擦灰的抠门活动了。”
有人问:“这个有实物卡吗?想收。”
也有人谨慎:“怎么又是补天钥?”
底下立刻有人回:“山海粉别来酸,人家这个不公开、不让打扰,挺好的。”
老K吸了口气:“他们买量开了。”
后台曲线跟着抬头。
不是山海的愿力峰值,是外面那张通行证正在吃走好奇心、同情心和“被记住”的冲动。李凡开眼看过去,大屏边缘像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灰纸屑,纸屑不脏,甚至带点清香,像新拆开的文创明信片。
可纸屑底下有细线。
白线。
一根一根,从“只自己可见”的通行证边缘钻出来,往清河路民俗馆后门、桥南留灯铺子、二院 B2 旧灯房、云杉里 B2 东墙四个方向拖。
第四灯,被它做成了可收藏的漂亮印章。
系统提示跳出。
【敌方入口:江城新碑通行证。】
【包装层:公益、夜游、个人纪念、非公开存放。】
【香炉意图:以核碑为名,收集分散见证,补足第四灯。】
【建议:发布强提醒,标记敌方入口为高危。】
李凡盯着“强提醒”三个字。
他知道这招有用。
山海现在有热度,乔薇有公信力,二饼有粉丝,直接把“补天钥新碑通行证是危险入口”打出去,能吓退一批人。
也会替它把名字打得更响。
更要命的是,这页面做得不邪,至少表面不邪。它没有逼人交身份证,没有让人替别人签字,没有把受害者照片挂出来。它只是在所有人刚刚被山海教育“善意不能入库”以后,换了个温柔说法:那我不叫入库,我叫只替你好好放着。
普通用户会怎么想?
他们熬了一夜,跟着山海擦灰、停半步、不扫、不填、不围观。现在有个页面说,可以领一张漂亮通行证,可以让那杯热水被记住,可以参加神秘夜游,还不用公开。
谁不想被记住一点?
会议室里,秦知夏已经开始截图留证。她没有急着说话,眉头却越皱越深。
乔薇说:“不能直接骂‘骗子’。它现在页面没要敏感信息,最多是诱导上传现场照片和参与线下活动。我们说重了,它会反咬山海商业攻击。”
“那就说轻?”老K急了,“等他们把人骗到后门?”
“轻也不行。”苏晚说,“轻了用户听不见。”
电话那头,民俗馆主任还在喘:“我们保安把那两个人拦住了,他们不承认是玄黄,说只是夜游活动地推。墙上的二维码撕掉了,但巷子口已经有三个年轻人拿手机在拍。”
乔薇立刻问:“有没有围住人?有没有拍到老人?”
“没有老人,都是年轻人。”主任说,“一个拿云台,一个像探店的。保安不敢抢手机。”
“别抢。”秦知夏接过电话,“请让保安站在明处,说明今日闭馆检修、后门不开放、没有核碑活动。不要争论补天钥,不要扣人。贴一张纸质通知,拍照留存。属地派出所到场前,不让任何工作人员扫码。”
主任连声说好。
挂电话后,乔薇已经把自己的工作号草稿打了一半,又删掉。
她抬头看李凡:“我想发,但不能只发我们的口径。得有民俗馆的正式闭馆通知。”
“我让主任发。”秦知夏说,“从场馆公众号或门口纸质通知都行。我们转,不首发。”
“太慢。”老K说。
“慢一点能少背锅。”秦知夏看他,“尤其对方故意把玄黄藏在技术支持后面。”
老K憋得脸都红了。
大壮忽然小声说:“玩家开始吵起来了。”
山海留痕牌评论区里,已经有人把“新碑通行证”的截图搬了进来。链接被老K的灰层挡住,只剩标题和图片。弹幕一条条刷。
“人家有夜游,我们只有擦灰。”
“镇妖郎今天像社区公告栏,隔壁那个守碑童子好看。”
“别被营销骗了吧,补天钥前面搞过事。”
“可是它说不公开,只自己可见啊。山海也说别公开,凭啥山海可以,别人不行?”
“山海什么奖励都不给,还不让别人给纪念卡?”
“我奶奶昨天真递水了,她也想要个东西留念不行吗?”
最后这条评论停在屏幕中央。
李凡看了很久。
他能骂玄黄。
能骂霍司年。
能骂冯袖把好心磨成粉。
可他不能骂那个想给奶奶留个东西的人。
苏晚也看见了。
她把保温杯盖子拧上,声音很轻:“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。”
乔薇接话:“他们不抢怕鬼的人了,改抢想被记住的人。”
闻清衡站在窗边,指尖按着窗台。晨光照在她手背上,透出一点旧纸似的薄。
“旧香册最早也不是恶物。”她说,“桥头、渡口、义井,谁出过力,谁守过夜,记一笔,后来人知道该谢谁。后来才有人发现,被记住也能变成绳子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说别领。”苏晚说。
李凡看向她。
苏晚把那条“我奶奶也想要个东西留念”的评论截下来,放大。
“她要的不是通行证。”苏晚说,“她要的是奶奶递水这件事没有白费。山海如果只会说不准领、不准填、不准去,她会觉得我们把她奶奶那杯水也抹掉了。”
“那给什么?”老K问,“我们不能发纪念卡,不能排行,不能存故事,不能收照片。再不能给,我真只能给镇妖郎发擦灰工资了。”
大壮弱弱举手:“工资可以画。”
没人理他。
李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他想起留痕牌刚上线时,那条很快被玩笑盖过去的评论:我之前替同事解释过她没事,其实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事。我明天跟她说声。
留痕不是把谁的善意做成卡。
留痕也不是把普通人从记忆里擦掉。
它应该让人知道,自己可以做一点,但那一点不该被别人拿走。
“给一个不用领取的东西。”李凡说。
老K愣住:“什么叫不用领取?”
“不用填名,不用上传,不用扫码,不用保存到仓库。”李凡说,“玩家在留痕牌下面点‘我记得一杯水’,镇妖郎就在屏幕角落放一个空纸杯。纸杯只在本机当天显示,过了今天就变成一圈水印,不进账号资产,不分享,不排名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李凡继续说:“文案不要写感谢谁。就写:这杯水已经到过明处。想跟家里人说,就打个电话。想留念,就自己留在心里。山海不替你存。”
乔薇慢慢点头:“我能拍这个。比骂通行证好。”
秦知夏说:“加一句:不要上传老人照片、店铺位置和聊天记录。”
老K手已经放回键盘:“本机当天显示可以做。严格说也会有本地缓存……”
苏晚转头:“不保存云端,不绑定账号,不生成图。缓存当天清。你能不能做?”
“能。”老K说,“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。”
“我一直这么说。”
“你刚才那叫运营咒语。”
“闭嘴写代码。”
老K低头敲键盘。
大壮把镇妖郎的动作改了。小人不再只擦灰,而是弯腰从牌脚下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,杯身没有商标,杯沿塌了一点。镇妖郎没有把杯子挂起来,也没有递给玩家,只是把它放在屏幕角落,旁边浮出一圈很淡的水印。
水印像清晨的杯底印,随手一擦就会没。
第一版上线时,二饼正好在粉丝群里和人吵。
“隔壁夜游券有啥了不起,貉哥连班都不上,镇妖郎自己擦灰。”
有粉丝问:“饼哥你领新碑通行证了吗?”
二饼发了张截图。
截图里,山海留痕牌角落放着一个小纸杯。
二饼配字:“我奶奶以前在楼下也给人倒过水,她不需要通行证,她需要我今天回去把杯子洗了。”
粉丝群先是笑。
笑完,有人发:“我外婆也喜欢给快递员倒绿豆汤。”
有人说:“我妈递纸巾给摔倒的人,回来还怕被讹。”
也有人问:“那补天钥那个通行证到底能不能领?”
这次不等山海官方答,玩家自己吵起来。
“它要你上传现场照片。”
“山海这个啥也不给,抠是抠,至少没要我东西。”
“通行证好看啊。”
“好看也别拿奶奶照片换。”
“可是夜游听起来挺有意思。”
“民俗馆都闭馆了,你夜游谁家后门?”
清河民俗馆的公众号终于发了通知。
很短。
今日闭馆检修,后门不开放,无任何核碑、夜游、通行证活动。请勿扫描不明二维码,请勿向陌生人员提供照片和个人信息。
乔薇转发,没有多写玄黄,只加了一句:“想记得一杯水,先别把倒水的人交出去。”
苏晚让山海留痕牌同步挂上民俗馆通知截图,截图打码,只留公章和关键句。秦知夏确认措辞,老K把外链拦截灰层加厚,大壮给镇妖郎补了一只洗杯子的手。
很快,两个页面被玩家摆在一起。
一边是补天钥青灯老街、守碑童子、第四灯通行证、清河夜游优先名额。
一边是山海灰扑扑的留痕牌、袖口脏了的镇妖郎、一个当天会消失的空纸杯。
有人说山海寒酸。
有人说补天钥高级。
也有人看着那只空纸杯,隔了好一会儿,发:“我还是不领通行证了。我给我奶奶打个电话。”
那一粒金光落下时,不响。
李凡却觉得丹田那块温热石头被人稳稳扶了一把。
与此同时,大屏另一侧,补天钥页面的数字还在涨。
不是所有人都会选空纸杯。
漂亮通行证、夜游名额、被记住的诱惑,仍旧一口一口吞着流量。青灰纸屑在屏幕边缘打旋,第四灯的白线没有断,只是被山海这边压弯了一截。
系统提示浮出。
【用户自发比较形成。】
【清愿未败。】
【第四灯入库:延迟。】
【旧愿债务清偿:三十七缕之三,松动。】
李凡还没来得及喘气,霍司年的头像出现在乔薇工作号私信里。
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黑头像。
他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清河路后巷的卷闸门下,贴着半张被撕坏的“新碑通行证”。纸边翘起,露出门缝里一盏青白小灯。
灯旁边,有一只少了一截小指的白手,正把什么东西推出来。
霍司年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李总,用户会选更好看的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