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说完“错别字”,会议室里竟真有人低头看屏。
老K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,盯着那块刚搬上屏的矮牌,嘴里嘟囔:“凡人留痕牌,五个字,没错。‘看见多少,只说多少’,也没错。就是镇妖郎袖子上那块灰,像不像大壮忘了关阴影?”
大壮从工位后面探头:“那叫质感。你不懂。”
他嘴上硬,手已经摸到数位笔。笔尖敲在板子上,嗒,嗒,嗒,跟窗外公交车远去的刹车声搅在一起。天亮以后,软件园楼下的早点摊开始冒白汽,热干面芝麻酱的味儿顺着中央空调的回风口漏进来一点,淡得像有人在门外拆了一次性筷子。
李凡坐在会议桌边,掌心胶布被汗浸得发软。
那枚冷铜钱似的旧愿还压在留痕牌脚下。
屏幕上,系统提示停在“江城旧修行守籍”六个字。没有倒计时,没有按钮,只有一行细得发冷的备注:若碑主无名,则按野庙处理。
“野庙怎么处理?”乔薇问。
她声音不高,嗓子熬了一夜有点哑。旧麦克风被她反扣在桌上,海绵套压出一个扁印,旁边放着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。她没有开直播,手却还习惯性地按在手机边缘,像随时准备把镜头扣下去。
闻清衡站在窗边。
她那盏马灯不在身边,还留在二院 B2 旧灯房门口。人却像隔着一层灯皮,肩线比夜里薄,发梢被晨光一照,有一点不真实的青。
“旧说法里,野庙不是骂人的话。”她说,“没人管、没人认、没人答后果,才叫野。能救人也可能误人。守籍看见新碑,先问主,不奇怪。”
老K听得脸都皱了:“不是,咱们一个游戏活动,还得给谁报备?”
“你可以当成有人来投诉。”苏晚拧开保温杯,水汽往她眼镜上一扑,她眨了下眼,“而且是那种不写电话、不写部门、不写办公地址的投诉。”
“这投诉还能砸牌。”大壮说。
“所以先别皮。”苏晚看他。
大壮把笔尖收回去,老实了。
李凡盯着后台那条空白来源。愿力曲线没有再抬,只是一点点往留痕牌边缘渗,像旧铜钱泡出的绿锈,冷,稳,没恶意,却也没有人的体温。
系统慢吞吞又冒出一行。
【建议:提交碑主名。】
【可降低野庙判定风险。】
李凡心口一跳。
“提交谁?”他在心里问。
系统这回答得很快。
【宿主。】
李凡差点笑出声。
他抬眼看会议室。苏晚在用纸巾擦杯口,乔薇低头看手机未读消息,秦知夏把散在桌上的便签一张张顺成边,老K脚边一团网线,大壮屏幕上镇妖郎袖口的灰还没擦匀。每个人都熬得眼底发青,每个人身上都有刚才他看见的细光。
把碑主名填李凡。
听上去最省事,也最像一根绳子,把所有人都拴到他腰上。
他没动鼠标。
苏晚看见他的手停住,问:“系统又给你出馊主意了?”
老K正喝水,呛了一口:“什么主意?”
“让他填自己。”苏晚说。
她说得太自然,老K反而没反应过来,看看她,又看看李凡:“你俩现在连脑内弹窗都能共享了?”
“不能。”苏晚把纸巾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,“但他一想单扛,脸上就写字。”
乔薇笑了一声,没笑完,手机震了。
震动很短。
她看了一眼,眉心立刻压下去。
“阿厘发来的?”李凡问。
“不是。”乔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没直接递给所有人看,只给李凡、苏晚和秦知夏扫了一眼,“我的工作邮箱。匿名。”
邮件标题很短:别让他们把我妈写上去。
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七。
正文只有几行,错别字不少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那个山海的人。我妈昨晚在桥南留灯铺子门口给人递过热水,今天早上有人加她,说她已经是新碑见证人,要补一个真名和身份证后四位。说不补,旧修行那边核不到名,就会按野庙乱愿处理,以后她递过的水都算她担责。”
“我妈不懂这些,刚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好事。我在外地上班,赶不回去。”
“他们还发了一个链接,页面上有你们那个镇妖郎擦灰的图。”
后面还有一段语气忽然乱了,像是发送人写到一半又被电话打断。
“她早上五点多起来熬稀饭,锅还在灶上。她说对方知道她昨晚穿花衬衫,知道她递的是一次性纸杯,还知道她把剩下半壶热水倒进门口绿桶。我问她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过,她说没有,就昨晚回家路上跟隔壁刘阿姨提了一嘴,说那孩子手冷。”
“我现在不知道是刘阿姨说出去的,还是有人拍了她。她不敢怪邻居,又怕自己真的给那个孩子添麻烦。”
邮件末尾附了两张截图。
第一张是微信聊天框。头像是一盏白底青边的小灯,昵称叫“江城守籍协办”。对方语气客气,句尾都带“辛苦”和“感谢善意”。话术做得比冯袖直播间那些白袖剪牌更像正规通知:请完成新碑核验,保护您的善意不被误判;见证人可领取江城旧愿守护纪念卡;本登记仅用于善意留底,不对外公开。
第二张截图是一张 H5 页面。上方被仿得很像《山海镇妖录》的留痕牌,镇妖郎也在擦灰,只是袖子干干净净,灰没沾上去。牌面多了几个金字:
守籍核验·善意上牌。
下面有输入框:姓名、手机号、身份证后四位、昨晚帮助过谁、是否愿意替对方保留陈述。
最下面的按钮是红色的。
确认上牌。
老K看完,骂了声:“我去他大爷的,这页面扒得比我前女友朋友圈还快。”
“别把你前女友拖进来。”苏晚说。
她没骂,但脸比刚才冷。
乔薇往下翻。匿名人还附了一段母亲发来的语音转文字。
“人家说我递水也是积德,不能白递。要是我不上牌,那个小伙子以后出事,会不会说我没管好啊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窗外有保洁阿姨推着蓝色清洁车经过,车轮碾过门槛,咯噔一声。清洁车把手上挂着一块旧抹布,水滴在地砖上,留下一道弯弯的湿痕。
李凡看着那句“不能白递”。
热水。
纸杯。
桥南留灯铺子门口。
这种人他们这一路见过太多了。便利店小鹿递过热水,牛肉粉店老板娘借过椅子,保安亭的人开过灯,外卖骑手指过路。她们帮忙的时候,手里多半还拎着塑料袋、抹布、收银扫码枪、半碗没吃完的粉。没人想成为什么见证人,更没人想替谁担一辈子的责。
可白袖库总能把一杯热水写成欠条。
“这不是旧修行守籍发的。”秦知夏说。
她把截图放大,看按钮下面很小的一行灰字:“技术支持:星桥互动。”
老K一拍桌子:“又是这孙子。”
“别急着骂。”秦知夏截了图,发到自己的临时留证文件夹里,“它把旧修行守籍、山海留痕牌、桥南热水、个人信息和‘替对方保留陈述’揉到一起。页面做得越正规,越说明他们想让普通人以为这是正规补登记。”
苏晚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。
不填名。
不领卡。
不替说。
她写到第四行,笔尖停住。
“还得加一句。”她说,“递过水的人不用补善意。”
乔薇看着那封匿名邮件:“但她已经怕了。她妈也怕。她们不是玩家,也未必看山海公告。”
李凡点开后台。
留痕牌的评论区里,夜猫子还在玩梗。有人给镇妖郎 P 了个“擦灰工位”表情包,有人问貉哥能不能当碑下保安。更多人根本不知道,另一个页面已经套着同样的牌,伸手去要普通人的真名。
数据很小。
现实里却已经有一个老太太在早饭前给儿子打电话,问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。
系统提示又跳了一下。
【旧庙备案请求等待应答。】
【伪守籍入口污染:低。】
【建议:优先完成碑主提交,避免守籍判定先行。】
李凡看着“污染:低”两个字,牙根发紧。
低。
后台看当然低。一个匿名邮箱,一个老太太,一杯热水,连热点都算不上。
可这杯热水一旦被写进“善意上牌”,下一杯、下一张纸、下一次扶人进门,就都会变得脏。
他把鼠标从“碑主名”输入框旁移开。
“先回人。”李凡说。
乔薇抬头。
“告诉她,阿姨递水没错,不用补名,不用领卡,不用替谁保留陈述。链接不要点,聊天不要删,别跟对面吵。让她妈把加她的人备注留着,今天白天如果愿意,就由她本人或者家属走派出所、平台投诉、消费者投诉都行。我们不拿原件。”
秦知夏补了一句:“别说消费者投诉。老人未必懂。写‘找能负责的窗口’,我给她三条最短的。”
苏晚把便签推过去:“山海这边发一条不带链接的提醒,不提旧修行,不提守籍,不提星桥。只说最近有人仿冒留痕牌要真名、证件、善意上牌,别填。”
“发公告?”老K问。
“不推全服弹窗。”苏晚说,“挂留痕牌下面,玩家擦灰后能看见。外面的人截图传播也够。推全服会替它扩散。”
大壮已经在改图。他把镇妖郎袖口那块灰涂重了些,又让小人把一只纸杯轻轻推回桌边。纸杯上没有字,杯沿有一点塌,像被人握过。
乔薇开始回匿名邮件。
她打字很慢,删了几次,最后只留了几句人话。
“阿姨递水是帮忙,不是签字。没人能把这杯水改成她替谁担责。不要填表,不要领卡,不要替别人写经历。聊天先留着,今天白天找能负责的窗口。你也别急着骂她,她只是被吓到了。”
邮件发出去的瞬间,留痕牌边缘落下一粒很淡的金。
很小。
却暖。
旧铜钱似的冷光往旁边让了半寸。
李凡丹田那块温热石头轻轻一沉,像有人在底下敲了一下。
系统没有夸他。
只是又吐出一行。
【现实求助已接入。】
【旧愿债务清偿:三十七缕之一,松动。】
李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乔薇的手机又震。
匿名人回得很快。
“谢谢。我妈说对方还让她今天上午九点去清河路民俗馆后门,说那里有旧修行老师当面核碑,迟了就算野庙帮凶。”
下面是一张新截图。
聊天框里,“江城守籍协办”发来定位。
清河路民俗馆,后门。
定位下方还有一句话。
“第四灯旧香册今日开柜,仅核三十名善意见证。”
闻清衡本来靠在窗边,听见“清河路民俗馆”几个字,慢慢站直了。
她脸上那点薄青褪得更浅。
“清河路没有民俗馆后门。”她说。
苏晚问:“那有什么?”
闻清衡看向屏幕上那行“第四灯旧香册”。
“有个早年封掉的地下展柜。”她说,“以前放过江城几处旧庙的香册残页。”
会议室里,刚亮起来的天,像又被人从窗外压暗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