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讲解员被救出来时，乔薇没有把镜头抬起来。
她把手机倒扣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镜头里只剩椅面一道旧划痕和半只纸杯。电话那头很乱，有民警说“慢点”，有人喊“拿剪钳”，卷闸门被掀起时哗啦一声，像一整排旧铁皮招牌在夜风里翻身。
然后是女人哭。
哭声很短，才冒出来半截，就被她自己咽回去了。她先问的不是自己能不能走，也不是谁害她。
她问：“我签到呢？”
乔薇一下闭了闭眼。
秦知夏那边安静了半秒，随即说：“这句话记下来。她最先确认的是自己有没有被从班表上抹掉。”
苏晚把便签纸翻到背面，写下“签到”两个字，笔尖停住，又在旁边补了“活人先于纸”。她写得很用力，圆珠笔油在薄纸上洇出一点蓝边。
老K揉着脸：“人救出来了，第四灯也压住了。是不是能让服务器喘口气？我这边 CPU 曲线跟心电图似的。”
“喘三十秒。”苏晚说，“别真停。”
老K苦笑：“苏总，你这个三十秒比甲方的‘马上’还短。”
大壮没笑。他看着数位板上的旧搪瓷盆，盆底那些小木牌已经被他画得很乱。最上面一块写着“人在”，下面半压着“别应灯”，还有一块被镇妖郎小脚踩住，只露出“留名”两个字。他用橡皮擦掉那两个字，擦了两遍，屏幕上仍有淡淡灰痕。
“擦不干净。”他小声说。
李凡听见了。
他掌心里的镇妖郎挂件也擦不干净。裂缝从脚底绕到木头脸边，像一条干涸河沟。梦魇貉缩在里面，尾巴尖搭在裂口，鼻子对着清河照片里那半截竹签，一声不吭。
系统弹窗悬在大屏右上角。
【清河第四灯补孔失败。】
【凡人留名牌已封禁。】
【筑基备案节点：未完成。】
【阶段风险：旧摊门已暴露。】
【建议：结束当前清河承接，待现实部门处置。】
李凡看着“结束”两个字，没说话。
窗外的云栖软件园已经过了最黑的时候，楼下保安亭的灯还亮着。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，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，声音像有人把旧布拖过地。办公室的外卖袋堆在垃圾桶旁，牛肉粉汤底凝了一层油，二饼那桶泡面在直播画面里泡得发胀，调料包空袋贴在桶沿。
所有东西都很凡。
偏偏那半截竹签问得不像凡事。
墙后那些没活下来的人，谁替他们问？
苏晚先开口。
“这个问题不能接成许愿。”
乔薇抬眼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接成活动。”秦知夏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，“死人、失踪者、旧案，任何一个字都能把你们拖进不该承接的口子。可以留线索，可以协助现实窗口，不要承诺替人翻案。”
老K下意识点头：“对，咱们是游戏公司，不是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，自己卡住。
这话在三个月前很好用。现在说出来，像把一块薄纸贴在漏水的窗上。风一吹，纸就鼓起来，底下全是他们已经接过的热水、纸杯、床头卡、旧灯、灰猫、保安亭、清河后库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，没刺他。
李凡把那半截竹签照片放大。竹签烧黑处并不平整，边缘有细小的毛刺，像被人攥得太久，又在火里烤过。刻字歪斜，最后一个“债”字少了一点，像刻字的人刻到一半手抖。
他想起桥南城隍旧愿。
守夜，照路，送归。
那三十七缕旧愿，已经还了十九。剩下的没有消失，它们沉在丹田外侧，像十八枚小石子。每一枚都不重，可一动就硌。
“不承诺替死人问。”李凡说，“也不把竹签做成打卡道具。”
苏晚立刻接：“但要给林讲解员一个能说话的地方。不是直播间，不是评论区。她刚被抹过一次，第一反应找签到，说明她需要有人承认她值过那班。”
秦知夏说：“我会让馆方出具今晚排班说明和警方出警记录。乔薇可以只公开一句：当事人已获救，身份信息不公开，后续由现实渠道处理。”
乔薇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她问的后半句呢？”
没人马上答。
李凡看见大屏角落，凡人留痕牌上那行“问活人，不问灯”旁边，镇妖郎还抱着旧搪瓷盆。盆里有十九粒豆灯，另外十八粒没有亮，沉在盆底，像没泡开的黄豆。
系统提示又浮出。
【可将剩余旧愿债务转入筑基备案。】
【收益：宿主筑基门槛恢复。】
【代价：清河旧摊门线索关闭。】
【无现实活人继续受困迹象。】
李凡嗤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特别急着让我关门。”
系统过了两秒才回。
【旧摊门不属于当前备案节点。】
“林讲解员也不属于。”
【她已获救。】
“所以活人救出来，就可以把她问的话当噪音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苏晚把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，这次没说喝一口，只用指节敲了敲杯身。杯子里没多少水，敲起来空空的。
“别跟系统吵架上头。”她说，“你要留，也得说清楚留什么。”
李凡看着那只旧搪瓷盆。
“留十八粒豆灯。”他说，“不许玩家点，不许分享，不许领东西。只在山海后台留着，标成未问旧债。等现实线索出现活人，才点一粒。没有活人，就不动。”
老K松了口气：“这我能做，后台标记，不上前台。”
“前台也要有一句。”苏晚说，“不然玩家只知道人救了，不知道别去替人问旧事。”
大壮把镇妖郎画面往旁边挪了挪：“我让它把盆收到身后？玩家看见它背后有个盆，但点不开。”
苏晚点头：“点了就弹一句。”
李凡想了想：“旧事不围观，活人先回家。”
乔薇在那头轻轻念了一遍。
“旧事不围观，活人先回家。”
她把这句话发到直播间置顶。镜头依旧倒扣，只露纸杯和椅面。弹幕安静了一会儿，开始有人刷“回家”“别问旧事”“人在就好”。也有人不满意，问竹签是不是新线索，问夜市在哪里，问山海是不是要开隐藏副本。
镇妖郎抱着搪瓷盆往后一退，灰抹布啪地盖下来。
别把旧债当热闹。
想帮忙，等活人说。
这句弹出来时，李凡看见剩下十八粒豆灯没有熄，反而从盆底慢慢沉下去，沉进凡人留痕牌的碑脚。碑脚裂开一道细缝，里面不是黑气，是很淡的暖黄，像老街铺子打烊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灯。
系统提示跳了一下。
【宿主拒绝转入筑基备案。】
【旧愿债务保留：十八缕。】
【清河第四灯节点：封禁完成。】
【补天钥见孔线：暂退。】
【凡人留痕牌临时规条固化：问活人，不问灯；别替人留名；旧事不围观，活人先回家。】
【筑基门槛：延后。】
【未知清愿回声：第四次记录。】
最后一行出现时，李凡丹田里的暖团忽然往下沉。
不是被压缩。
是像水找到了更低的地方。
他眼前一花，听见许多声音从很远处挤进来。有医院电梯的叮声，有地铁末班车刹车，有桥南留灯铺子老板娘倒热水的哗啦声，有清河卷闸门被剪开的刺耳声。还有更远的一串叫卖。
“烤苕皮，五块两串。”
“旧书旧碟，看中再讲价。”
“签不灵不要钱。”
“问债不问命，问人不问灯。”
最后那句声音苍老，带点江城本地口音，尾音拖得低。李凡猛地扶住桌沿，掌心伤口被木壳一磨，疼得清醒过来。
苏晚立刻伸手扶他：“李凡。”
她很少当着这么多人叫他全名。
李凡缓了两口气，嘴里有淡淡血腥味。他没逞强，只把椅子往后坐稳，膝盖旧伤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听见夜市了。”他说。
老K脸色发苦：“又要出外勤？”
“现在不去。”苏晚抢在李凡前面，“谁也不去。林讲解员刚救出来，清河还在现实处置，夜市线索先封到后台。”
乔薇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，带着哭后的鼻音：“苏晚，你现在像他领导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运营。”苏晚冷冷说，“专治主策半夜作死。”
李凡没反驳。
他看着大屏。清河照片里的墙后杂色灯已经暗了，只剩木板缝边缘一圈淡灰。半截竹签被镇妖郎用抹布包起来，放进搪瓷盆背后。梦魇貉从挂件裂缝里探出半个脑袋，鼻尖还在朝夜市那两个字嗅，眼里没有刚才的怕，反而多了一点困惑。
像它想起了什么，却不愿意说。
秦知夏那边翻纸声停下：“林讲解员送医检查，初步没有外伤，但低温、脱水、惊吓。馆方说后库墙后没有夜市，只有一面老展墙，展的是江城庙市旧物。等警方许可，我会让他们封存展板和竹签。”
“别让他们单独碰。”闻清衡的声音忽然插进来。
她那边背景很静，只有马灯芯轻微的噼啪。
乔薇一怔：“闻姨？”
“二院这边暂稳。”闻清衡说，“我只能说一句。江城庙市旧摊，不是鬼市，也不是寻常夜市。早年旧修行人混在摊里，替还不起愿的人写签、问债、挡灾。后来香坊进城，先收的就是这些摊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见到旧摊签，别接钱，别问命，别让人替你写名字。”
李凡看向那半截竹签。
竹签在投影里轻轻一颤，像听见了闻清衡的话。烧黑的字边渗出一点黄光，不多，只有米粒大，却把“替好人问债”的“好人”两个字照亮了一瞬。
苏晚把便签纸收进透明文件夹，夹口啪地扣上。
“下一步很清楚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到这里。乔薇发获救简讯，秦律师走现实封存，老K守后台，二饼下播睡觉，大壮别再画夜市。”
大壮小声：“我就画了个盆。”
“盆也别加串串。”苏晚看他。
大壮默默把数位板上刚起草的一根烤苕皮删了。
李凡终于笑了一下。
这点笑很短，却把胸口那口闷气松开些。系统还在右上角挂着“筑基门槛延后”，像甲方邮件里加粗的催命红字。可凡人留痕牌下，那三条临时规条稳稳压着，十八粒没亮的豆灯沉在碑脚，没有被系统吞掉，也没有被补天钥抢走。
乔薇发出简讯。
“清河后库当事人已获救。请不要搜索、传播、猜测个人信息。旧事不围观，活人先回家。”
弹幕刷了一阵“回家”，又有人问山海接下来是不是夜市活动。
镇妖郎抱着盆，背过身去。
屏幕上只剩一句：
摊还没开。
别替人占位。
凌晨一点二十七分，云栖软件园外的雨停了。李凡靠在椅背上，听见楼下有人推着清洁车走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缝，咯噔，咯噔。
像夜市尽头，有个老摊主把竹签筒放上桌。
他没有吆喝。
只在黑暗里，轻轻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