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留名四个字一亮,山海后台的金光先缩了一寸。
就像有人在热锅边掀开一块冷铁皮,满屋子的暖意被压得低了低。李凡掌心一阵刺痛,镇妖郎挂件裂缝里那点灰白雾气猛地往回缩,梦魇貉的爪子刮在木壳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吱”。
老K骂了一句。
“又来?这帮人是不是不会起新名字,什么都往留名上套。”
苏晚没有接他的吐槽。她把那张便签纸按住,笔尖戳在“林讲解员”四个字旁边,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“它不是套名字。”她说,“它在改现实口径。排班表有,签到空,副主任前后两套说法。再拖下去,馆里人会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。”
乔薇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,像有人推着病床从走廊另一头过去。她等轮子声远了,才说:“直播间我先关互动?”
系统弹窗比李凡更快。
【建议:立即关闭清河相关全部互动入口。】
【建议:冻结“老库房值夜”账号。】
【建议:删除夜市照片投影源。】
【可降低宿主被索引概率。】
李凡看着那些字,胸口那根冷针一下一下扎。
他已经能想象系统的算盘。冻结账号,删掉照片,切断牵连,林讲解员这条线也许会变弱,山海道场能保住,筑基门槛不再往后滑。至于墙后那个活人,她会被副主任的第二套说法、空签到、夜市小牌一点点吞成“从来没有值过后库的人”。
她刚说过。
我姓林,馆里讲解员,不是灯。
李凡伸手,把苏晚便签上那个小黑点旁边补了三个字。
不留名。
苏晚看他一眼,没有问。
秦知夏却在电话里听见了纸页声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不让玩家找她,也不让补天钥替她挂名。”李凡说,“我们不收她的名字,只收她的声音、三下敲门、活人窗口。”
老K皱眉:“说人话。”
“她不能变成山海的活动素材,也不能变成补天钥的见证材料。”李凡盯着大屏,“镇妖郎盖布下面加一条:不许替活人留名。评论里凡是要替她喊名字、贴简历、扒单位的,盖掉。玩家想帮忙,就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李凡看向乔薇那边那只纸杯。
“把没发出去的名字,换成一句‘人在’。”
大壮抬头:“动效我来?”
苏晚立刻说:“你别碰孔图。”
“我不碰。”大壮把手举起来,手指上还沾着数位笔磨出的黑痕,“我画镇妖郎收名牌。玩家输入人名的时候,小郎不接,端个旧搪瓷盆出来,让字掉水里,盆底冒一句‘别替人挂名’。然后给一粒豆灯,只能本机亮,亮三十秒。”
老K眼睛一亮:“这个能做。敏感词不用判断具体姓名,凡是带清河、后库、讲解员、林某这些组合,先盖。输入框改成只接‘人在’‘等你’‘别应灯’这种短句,超过八个字不收。”
苏晚把笔一敲:“八个字太短,会逼人变暗号。十二个字。不能带地名、姓名、单位、门牌、手机号。”
秦知夏说:“加一句,紧急情况找警察,不找网友。不要让平台承接报警职能。”
乔薇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稳了:“我直播间说,不喊名字,不找门,不替她证明存在。想帮忙的,发‘人在’,然后闭嘴等现实的人到。”
李凡点头:“上。”
这不是开会。
因为他们说话的每一秒,清河那张照片里的木牌都在往外渗灰。大屏投影上,“凡人留名”四个字像被水泡开的墨,顺着木牌往下滴。滴到地上,不散,反而聚成一条细细的黑线,沿着投影边缘爬向山海后台。
线爬到评论区边上时,几个刚冒头的热评忽然变了味。
“帮她把名字顶上去,别让坏人抹掉。”
“大家一起刷林姐在这里。”
“我在清河附近,我去门口喊她名字。”
每一句看上去都像好心。
也正因为像好心,才更阴。李凡开眼看过去,字缝里不是浓黑浊气,而是一层薄薄的灰,贴在人手指上,像烟盒里的焦油。刷这些话的人未必坏,甚至急得真心实意,可那股急意一旦被引到“喊名字”“找门”“证明存在”上,就会变成墙后白袖子最想要的梯子。
“盖这三类。”苏晚已经看见了,语速很快,“一,集体喊名;二,线下找门;三,替当事人证明身份。文案别骂,别让好心人觉得自己被羞辱。”
老K问:“写什么?”
苏晚把话梅咬得咔一声响。
“别替她开口。”
李凡点头:“再补一句,等她自己说。”
于是镇妖郎第一块灰布落下时,盖住的不是脏话,也不是恶意,而是一句热腾腾的“我去喊她”。布下面跳出短短两行。
别替她开口。
等她自己说。
老K手指飞快,键盘声把办公室砸得啪啪响。大壮把椅子往前一拖,数位板啪地拍在桌上,没画孔,只画一个旧搪瓷盆。盆沿掉漆,蓝边缺了一口,盆底躺着几张小木牌,镇妖郎弯腰把木牌往水里按,旁边梦魇貉打着喷嚏,鼻尖吹出一串小灰泡。
“梦魇貉为什么又打喷嚏?”老K瞥了一眼。
大壮头也不抬:“它闻不得脏名。”
裂开的挂件里,梦魇貉很轻地哼了一声,像认可,又像嫌弃。
李凡忽然觉得掌心热了些。
不是系统给的奖励,也不是丹田暖团自己涨。那点热从玩家端来。有人在评论框里打了长长一串“清河民俗馆后门是不是在”,刚打到一半停住,删掉,换成两个字。
人在。
又有人贴出偷拍视频,被盖布啪一下盖住,骂骂咧咧删了,回头发:“不找门,人在。”
二饼那边反应最快。他把泡面桶往镜头前一放,桶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大字:人在。
“来,今晚不整花活。”二饼声音哑,却还是带着他那股混不吝,“谁在我直播间发定位,房管别禁,先让镇妖郎给他盖块布,让他知道自己脸有多大。咱就两个字,人在。刷别的没用,刷多了害人。”
弹幕先乱了一阵。
“人在。”
“人在。”
“别应灯。”
“人在。”
有个用户发:“那她要是根本不存在呢?”
镇妖郎盖布落下,下面跳出一句:“先问活人。”
那用户沉默了十几秒,又发:“人在。”
金光一点点回涨。
它不亮,不炸,不像棠梨镇妖夜那样冲天。它像许多人把手从转发键上拿开后,顺手按灭了卧室小夜灯。细细的暖流从屏幕边缘流进凡人留痕牌,牌面那行“问活人,不问灯”重新亮起。
照片里的“凡人留名”被暖光压住一角。
可墙后夜市没有退。
木板缝里的杂色灯反而晃得更厉害。李凡看见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。那手很白,袖口也白,指尖夹着半截竹签。竹签上挂着一块纸牌,纸牌不是林讲解员的名字,而是一串被烧黑的旧字。
清河庙市,七月半,旧摊第三十九号。
竹签在投影里轻轻敲木板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这三下不是求救。
是在学林讲解员。
乔薇手机又震。
老库房值夜发来第三条消息。
“外面有人也敲三下,说他是来接我的。”
乔薇脸色一白。
秦知夏当即说:“告诉她别开。民警还有五分钟到后门,门卫在外侧,副主任在馆前厅。不要让馆内任何陌生人接触她。”
苏晚抬头看李凡:“能不能让她分清哪个是活人?”
李凡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见清河后库那头有两种声音。一种是手机里发来的细微敲击,带着人手敲铁门时的颤,三下之间有停顿,第三下轻得像没力气。另一种从木板缝里传出,整齐,空,三下像同一段声音被剪了三次。
更麻烦的是,假的那一种正在变像。
它先学间隔,第一下重,第二下轻,第三下拖出一点尾音。学完敲门,又学呼吸。木板缝里传出一口细细的吸气声,吸到一半还故意哽住,像一个冻得发抖的女人。
乔薇那边的麦克风把这点声音收进去,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。
“我听见了!”
“是不是有人在哭?”
“别开门别开门!”
“我鸡皮疙瘩起来了。”
苏晚一把按住桌沿:“别让直播间听见第二遍。”
乔薇反应极快,直接把麦克风切到静音,只留纸杯画面。她没有解释为什么。解释会让人更想听。她只是发了一句:“等现实救援,直播间静音一分钟。”
弹幕不满了几秒,很快被“静音”“人在”“别催”压下去。
系统弹窗浮出。
【可借道场清愿标记活人声纹。】
【代价:见孔线加深。】
【旧愿债务清偿速度提升。】
【筑基门槛继续延后。】
苏晚看见“代价”两个字就皱眉:“别硬扛。”
李凡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虚。
“这回不硬扛,找玩家帮忙。”
他点开后台临时活动页,在大壮刚画好的旧搪瓷盆旁加了一行短文案。
听见三下敲门,别急着开。
活人会喘气,假灯只会学声。
玩家端的镇妖郎蹲到盆边,耳朵贴着搪瓷盆沿。每一个点“人在”的玩家,屏幕上都会亮起一粒豆大的灯。豆灯不往外照,只往盆底落。盆底的水纹一圈圈荡开,把林讲解员那段黑屏音频里的呼吸声托了出来。
很轻。
第一下敲门前,有一口短短的吸气。
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,有牙齿磕到唇的闷响。
李凡把这点声音推给乔薇。
“发给她,让她听自己的声音。告诉她,外面真正来救她的人,会先报单位、报姓名、报电话,不会只敲三下。”
秦知夏补了一句:“让她要求对方隔门打 110 回拨确认。”
乔薇手指飞快。消息发出去后,老库房值夜没有立刻回。
木板缝里的白袖手却顿住了。
它夹着竹签,像被豆灯照到皮肤。那只手没有烧起来,只是慢慢褪了一层白。白色下面不是肉,是一张又一张薄纸,纸上写着“见证”“自愿”“留名”“公益夜游”,被水一泡,字都花了。
镇妖郎忽然把旧搪瓷盆往前一扣。
哐。
办公室里所有音箱同时响了一声。
不是游戏音效,是搪瓷盆扣在水泥地上的真响。老K吓得椅子往后一滑,差点撞到主机箱。大壮瞪着自己的屏幕:“我没加这个!”
李凡看见凡人留痕牌底下的金光猛地往清河照片里压去。那些“人在”两个字一粒粒落到盆底,像豆灯,也像很小的石子。石子砸进青灰线,把“凡人留名”四个字砸得歪斜。
白袖手往回缩。
墙后夜市的杂色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。
老库房值夜终于回了消息。
“我听见警笛了。”
五个字。
乔薇低头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
下一秒,山海后台提示跳出。
【清河第四灯补孔失败。】
【凡人留名牌:封禁。】
【见孔线污染下降。】
【旧愿债务清偿:三十七缕之十九。】
【临时道场回馈:活人声纹一枚。】
【备注:该回馈不可炼化,仅可用于辨伪。】
李凡还没来得及看完,乔薇那边手机响了。她接起,只听了两句,眼泪差点掉下来,又硬生生忍住。
“人找到了。”她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很低,“在后库卷闸门里,活的。门锁从里面挂链,链子不是她挂的。民警在剪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欢呼。
老K只是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两下。大壮低头把镇妖郎的盆边又补了一块掉漆。苏晚把那颗没吃的话梅推到李凡手边,自己另剥了一颗,塞进嘴里,酸得眼角一抽。
李凡胸口那根冷针松了一截。
可没等这口气落下,老库房值夜又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卷闸门下方的灰尘被拖出一道长痕。长痕尽头,有半截竹签落在地上。竹签烧黑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夜市旧摊,替好人问债。”
乔薇看着那行字,嗓子哑得发沉。
“她问我们。”
“如果她活下来了,墙后那些没活下来的人,谁替他们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