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,办公室里没有人再提下班。
雨停以后,云栖软件园外面的路灯像被洗过一遍,白得发冷。十七层窗玻璃上挂着几道水痕,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一辆车,尾灯红点被雨气拖长,很快又断在楼缝里。
老K把泡面桶往显示器后面一塞,没塞稳,纸桶沿着桌边滚了半圈,汤底晃出一点葱花味。他手忙脚乱扶住,抬头看李凡。
“我先声明,夜市这种东西,技术上可以做得很热闹。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,“摊位、抽签、讨价还价、镇妖郎卖烤串,弹幕肯定疯。但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。”
苏晚拧开保温杯,热气往上一冒。
“不许上架。”
老K松了口气:“对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虽然我刚才说了烤串。”
大壮默默把数位板往自己怀里挪了挪。屏幕角落里,一只镇妖郎已经戴上了小围裙,面前摆着半个搪瓷盆,盆里有三根竹签。他把图层关掉,动作快得像偷吃被抓的小孩。
苏晚看见了。
“大壮。”
“没收钱。”大壮小声说,“我画的是公益摊。”
“公益两个字现在也不安全。”苏晚把话梅纸揉成一小团,丢进纸杯里,“刚才补天钥就是拿公益夜跑骗陈泽。你给镇妖郎围裙上写公益,明天对面就能给白袖子套同款。”
乔薇那边直播已经关了,只剩语音。她咳了两声,鼻音还重:“网友开始截最后那句‘摊还没开’了。有人做表情包,有人问夜市坐标,还有营销号在发‘山海下一阶段隐藏地图实锤’。”
“压。”苏晚说。
“在压。”乔薇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,很快又停住,像她想抽烟,想起自己在医院走廊,又把烟塞回去了,“我发了条动态:今晚没有夜市,没有隐藏副本,没有线下集合。清河当事人已获救,别拿旧摊当探店。”
李凡低头看手机。
《山海镇妖录》的后台还停在凡人留痕牌页。镇妖郎抱着旧搪瓷盆,灰抹布盖住半截竹签,盆后十八粒豆灯沉在碑脚,像十八颗没煮开的黄豆。屏幕下方有玩家留言,但被苏晚临时改成慢速,只能看见零零散散几句。
“不问了,睡觉。”
“我爸以前在江城庙市摆过摊,刚才听到签筒声吓一跳。”
“别去找,兄弟们,真想帮就别去。”
也有不合时宜的。
“夜市副本什么时候开?”
“能不能抽签问财运?”
“镇妖郎摆摊不收钱,我先占个摊位。”
还有人发了一张自家楼下小吃车的照片。蓝棚子被雨水压低一角,铁锅里油光亮着,老板戴白袖套,正把一勺辣椒油泼进粉碗。照片很快被慢速审核盖住,只剩一块灰,可那一瞬间,办公室几个人都看见了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也危险得不能再危险。
李凡想起桥南那晚的广告屏。九幽现金榜最开始也不是鬼门大开,只是一张灯光好看的榜单,一串能解决急事的数字。人被生活逼到墙角时,不需要邪修拿刀架脖子,只要有人递一条“看起来能走”的路,就会有人把脚伸进去。
夜市也一样。
江城人对夜市有种说不清的亲近。加班后的一碗热干面,巷口五块钱两串的烤苕皮,旧书摊上翻到半本发黄漫画,花鸟市场门口买回去养不活的富贵竹。它不是庙,不像香炉,不吓人。正因为不吓人,才容易把“问债”“问命”“替人写名”塞进去。
苏晚盯着那张被盖掉的照片,脸色比刚才更冷。
“照片审核加一条。”她说,“今晚任何夜市、小吃车、摊位图都不进公开流。”
老K手指停了一下:“全盖?”
“全盖。”苏晚说,“不解释,不提示违规原因。就给一句:今晚不找摊。”
“用户会骂审核过度。”
“让他们骂我。”
乔薇在语音里轻声说:“我那边也有人开始发老庙市回忆了。说小时候跟爷爷去过,问是不是那个地方。”
秦知夏接上:“回忆可以有,但不要接具体地点。尤其别让老人、病人、夜班摊主被拉出来讲旧事。旧事一旦带坐标,就会变成线下聚集。”
“听见没?”苏晚看向大壮,“不许画蓝棚子,不许画辣椒油。”
大壮把笔放下,委屈地捏了捏鼻梁:“那夜市还能剩啥?”
李凡看着屏幕里的镇妖郎。
“剩一张还没掀开的布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安静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文案顺,而是因为这张布像正盖在所有人心上。玩家想掀,玄黄想掀,系统也想掀。可布下面究竟是旧修士留下的救人摊,还是香坊后来改过的吃人账,没人知道。
不知道,就不能让几十万人帮忙掀。
最后那句刚刷出来,李凡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忽然一热。
不烫,像有人往木壳里塞了一颗刚出锅的栗子。裂缝边缘的灰黑细纹轻轻颤了一下,梦魇貉从里面探出鼻尖,朝手机屏幕嗅了嗅,眼睛半眯。
“占位?”李凡低声问。
梦魇貉没回答。它伸出一只细爪,在木壳内壁刮了两下。
咯。
咯。
声音不大,却正好和他刚才幻听里的签筒声撞在一处。
系统提示从屏幕右上角弹出来。
【检测到旧摊门残响。】
【江城夜市旧修士残痕:可接入。】
【建议:开放限时问签玩法,以清愿承接用户好奇心。】
【风险:旧摊规则未明。】
李凡盯着“问签玩法”四个字。
这几个字太顺手了。顺手到让人烦。问签、摊位、夜市、旧修士,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做成传播点。再加一个镇妖郎抱盆不收钱,二饼说两句烂梗,明早同城热搜就能起来。
玩家快乐,清愿上涨,道场吃饱,筑基也许又往前挪半步。
可林讲解员还在医院走廊那头做检查,手上可能还粘着旧库房的灰。清河卷闸门刚被剪开,半截竹签还没封存。十八粒豆灯是债,不是奖池。
“不问签。”李凡说。
系统没有立刻回话。
苏晚抬眼看他:“你刚才又看见提示了?”
“它让我做问签玩法。”
老K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这破……咳,系统是不是跟市场部学坏了?这玩意儿一开,别说玩家,连我妈都得来问明天麻将赢不赢。”
乔薇冷笑:“然后补天钥开个‘公益问愿’,玄黄开个‘旧修士保佑榜’,营销号连夜写《年轻人为什么爱上电子算命》。受害者家属夹在中间,被问十七遍你亲人是不是签上有名。”
苏晚没笑。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杯底碰到木桌,闷响一下。
“可以接好奇心,但不能给它一张嘴。”她说,“夜市这两个字已经出去了,硬删只会让人去搜。我们要给玩家一个能做、又做不歪的动作。”
李凡看她。
苏晚把白板笔拿起来,走到玻璃白板前。白板上还残着上一轮的几个词:空杯、盖布、问活人。她没有擦干净,只在下面写了四个字。
不收钱。
“旧摊最容易被借走的不是摊,是交易。”她说,“问签要钱,算命要钱,占位要钱,帮你记名也要钱。我们先把钱这条堵死。”
老K举手:“玩家不付真钱,我们游戏里也没有摊位购买。”
“虚拟的也不行。”苏晚转头,“香火、点赞、分享、评论,都可以被包装成钱。今晚入口不让玩家问,不让玩家占,不让玩家给镇妖郎递东西,只能做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笔尖在“不收钱”旁边敲了一下。
“把摊布压住。”
大壮眼睛亮了一下:“镇妖郎摆摊,不是摆摊,是收摊?”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摊还没开,大家帮它把布压住,免得风把旧摊吹出来。压住以后只出现一句话:不接钱,不问命,不替人占位。”
李凡看着白板,胸口那点闷气慢慢往下落。
这不是堵嘴。是给好奇心一个去处,又不让它长出牙。
“动效简单点。”他看向大壮,“镇妖郎坐在摊布边,搪瓷盆倒扣,竹签不露。玩家点一下,给摊布压个小石头。石头不要署名,不要数量榜,不要分享图。”
老K已经打开开发机,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:“本机十秒动效,服务端只收一个是否展示入口的开关。前端随机显示几颗石头,不记录谁压的。文案谁给?”
苏晚在白板上写第二行。
摊还没开,先别问。
她写得不漂亮,最后一个问字竖钩有点歪。李凡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项目刚爆火那几天,苏晚也是这么站在白板前,把许愿墙改成祝愿墙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清愿浊愿,只觉得“求暴富”“求前任倒霉”这种东西不能被游戏鼓励。
现在她知道得更多了,反而写得更少。
不接钱。
不问命。
不替人占位。
三句话像三块砖,土得很,却能挡住一阵风。
老K把测试包推到内网,转头问:“入口放哪?留痕牌下面?还是活动浮层?”
“留痕牌下面,但别贴太近。”苏晚说,“旧债和夜市之间留一段空白。玩家进来先看见旧事不围观,再往下才是收摊。”
“空白多大?”
“一屏半。”
老K愣了:“手机上一屏半?这转化……”
苏晚抬眼。
老K立刻改口:“这距离非常利于用户冷静。”
大壮在旁边小声补:“镇妖郎走过去要不要打个哈欠?表示它也困了,别问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凡说,“打哈欠,但别卖萌过头。它不是吉祥物促活,是守摊的。”
大壮点点头,数位笔重新落到板上。屏幕里,小镇妖郎的围裙被删掉,换成一件旧短褂,袖口打了个补丁。它抱着搪瓷盆走到摊布边,先看一眼玩家,又抬头看一眼屏幕外,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偷把手伸过去。
这一下比举剑更有用。
乔薇那边说:“我直播号转这句。二饼那边我也打招呼,不许喊副本,不许抽签,最多说镇妖郎今晚收摊。”
“别让二饼自由发挥。”苏晚说。
“我已经给他发语音了。”乔薇顿了一下,“他回了个跪下的表情。”
办公室里有短暂的笑声。
李凡也笑了下。他把手从挂件上松开,掌心胶布边缘又被汗泡开一点,白色纱面蹭着木壳,疼得细细密密。他抬手按了按丹田,那里没有刚才那种往下沉的空感,只有一团温热绕着碑脚慢慢转。
系统提示重新跳出。
【宿主拒绝问签玩法。】
【新入口生成中:镇妖郎收摊。】
【规条校验:不接钱,不问命,不替人占位。】
【注意:旧摊交易残痕可能转向其他入口。】
李凡看见最后一句,眼皮一跳。
“它提醒交易会换入口。”李凡说。
苏晚把白板笔盖扣上:“所以我们现在不是防一个活动,是防一个念头。想占便宜的,想求答案的,想替别人做主的,都会找缝。”
老K叹气:“听起来像做反诈。”
乔薇说:“本来就是。只不过骗子这次会摇签筒。”
秦知夏那边翻纸:“我补一句现实线。林讲解员那边,馆方已经确认后库临时封存,警方在场。半截竹签暂时由现场封存,不会交给山海,也不会由我们私人保管。”
李凡应了一声。
他其实有一瞬间想把竹签拿到自己手里。镇妖郎挂件、凡人留痕牌、旧愿债务,这些东西都在他身上转,竹签离得越近,他越容易看清。可秦知夏这句话像一盆温水,把他那点冲动浇下去。
现实物证就该留在现实链条里。
道场能看见,不代表道场该占有。
几乎同一时间,后台监控屏上冒出一条不合常理的愿力峰值。
不是从山海入口来。
也不是乔薇动态、二饼直播间、应用商店评论区。
它像一根细竹签,从江城地图的暗处往上戳了一下。金光很淡,边缘却裹着一圈旧铜钱似的青绿,地点没有定位,只显示一串乱码。
摊位号:三十九。
老K盯着屏幕:“这什么鬼?我们没发摊位号。”
梦魇貉忽然缩回挂件里,尾巴尖炸成一团。
屏幕上的镇妖郎刚把第一块小石头压在摊布角上。
摊布下面,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布底下伸手,递出一枚沾着油烟的旧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