踢脚线不能拆。
苏晚只看了一眼墙角,就替李凡把这句话说死了。
“医院的墙,医院的东西,谁都别拿螺丝刀。”她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,杯底碰到瓷砖,闷闷一声,“小汪,你去问今天值班的后勤师傅,别说旧修行,也别说显灵。就说这里有旧意见箱残件,怕有纸灰发霉,能不能请他们开。”
小汪嘴唇动了动:“我去问,他们不一定理我。”
“那就带秦律师去。”乔薇在语音里说,“我在病房这边走不开,小汪,你只问后勤,不问护士。别让家属围过来。”
秦知夏已经进了医院。她的高跟鞋声从手机那头变成现实里的哒、哒、哒,没多久,人就出现在东侧走廊。她今天穿一件黑色薄西装,手里不是公文包,是便利店买的白粥和两个茶叶蛋。
她把茶叶蛋递给小汪:“拿着。你脸色像要被人问倒。”
小汪愣了一下,接过去,手指被塑料袋烫得缩了缩。
“我不是律师助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现在是带路的人。”秦知夏说,“带路的人先吃东西。”
这话不软,却让小汪眼圈红了一下。她低头剥茶叶蛋,蛋壳碎在掌心,剥了半天没剥干净,索性攥着往后勤值班室走。
李凡靠在旧灯箱旁,没急着追。
“灯下旧问”的峰值还在后台跳。
不是一道尖峰,而是一小簇一小簇,像许多人隔着很远的年头,伸手敲同一块木板。每敲一下,旧灯箱里的青光就亮一点;每亮一点,踢脚线缝里的黑气也跟着动,像被照得不舒服,又舍不得走。
系统终于出声。
【检测到旧愿残纸。】
【建议:以宿主清愿覆盖,统一纳入山海道场承接。】
李凡看着那行字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统一纳入?”他在心里问。
【可降低失控概率。】
“然后呢?这些旧纸条就成了我页面里的素材?”
系统停了停。
【宿主可以选择不公开。】
“不公开也不等于能拿。”李凡说。
苏晚偏头看他:“它又出馊主意了?”
李凡“嗯”了一声:“说让我把旧愿都接进山海。”
苏晚冷笑:“它真适合进大厂。看见活人先想归档。”
系统没有反驳。
旧灯箱里的青光却轻轻晃了一下,像有人听见这句,笑也不是,不笑也不是。
二十分钟后,后勤师傅来了。
师傅姓罗,五十多岁,肚子顶着蓝工装,腰上挂一串钥匙。钥匙多得离谱,走一步响一串。他先看苏晚,再看李凡,最后看秦知夏递过去的工作沟通记录,表情很防备。
“这里早就没意见箱了。”罗师傅说,“你们年轻人别在医院搞那个……搞直播。”
秦知夏把手机屏幕一扣:“不直播。只请您开墙角,开之前拍医院自己的留底,开之后如果没有东西,我们恢复原样。”
“有东西也归医院。”苏晚补了一句。
李凡点头:“我们不拿。”
罗师傅这才蹲下去。他膝盖不太好,蹲的时候嘶了一声,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小平口,又回头瞪李凡:“你别蹲,你那腿也不像好的。”
李凡被一个陌生师傅训得没脾气,只能往旁边让。
踢脚线撬开时,灰尘扑出来,带着医院老楼特有的潮味。墙缝后面真有一只扁木盒,盒子被钉在砖缝里,表面刷过浅绿漆,漆皮一片一片翘起来。盒口塞着棉絮和旧报纸,报纸边缘发黄,露出一个日期:二〇〇三年十月。
小汪站在后面,手里的茶叶蛋忘了吃。
罗师傅也愣住了:“这玩意儿还在啊。”
“您见过?”苏晚问。
“见过。”罗师傅摸了摸木盒边,“以前东门夜诊多,家属找不到人,就往这儿塞条子。问欠费,问转科,问人死了去哪开证明。后来新楼起来,谁还用这个?我以为拆墙的时候拆了。”
他说到“人死了”三个字,声音低了点,像怕走廊里有人听见。
罗师傅手停在木盒上,粗糙的指腹蹭掉一片绿漆。漆皮落在地上,轻得像一片干叶子。
“那时候东门外头还有卖热干面的摊子。”他忽然说,“两块五一碗,辣萝卜另外加五毛。夜里十二点,急诊这边哭一阵,摊子那边筷子还在响。有人拿着单子出来,站在灯下不晓得往哪走,就问值夜的。值夜的也不是啥都懂,就带他去找穿白大褂的,找不到就找收费处,收费处关了就找保安。反正得有人应一声。”
他说完,像觉得自己话多,咳了一下。
“现在都扫码。”罗师傅把螺丝刀换到左手,“扫码好。可有的人扫不明白。”
小汪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叶蛋。蛋壳还剩一圈没剥,她用指甲抠了抠,没抠动。
秦知夏没有催罗师傅。她只是把拍照角度挪低,让木盒、墙缝、地砖上的漆皮都进了画面。
盒子没有锁,只有一截锈住的搭扣。罗师傅用螺丝刀别了一下,搭扣啪地弹开。
里面不是满满一盒纸条。
只有七张。
七张纸都卷得很细,被红色棉线松松捆着,旁边压着一枚旧硬币。硬币不是现在流通的样子,边缘磨得发白。李凡开眼看去,硬币上没有黑气,反倒有一点旧青光,像被人拿在手里摸过很多年。
可七张纸条里,有一张不对。
它太新。
纸边雪白,折痕干净,像昨天才塞进去。红棉线却从它身上穿过,好像它本来就是这只旧盒子的一部分。
苏晚也看出了不对:“先别拆。”
秦知夏拍照留底,镜头只拍木盒和纸卷,不拍人脸。她拍完,把手机递给罗师傅确认:“医院留底,您在场。”
罗师傅嘴上嘀咕麻烦,眼睛却盯着那张新纸:“谁塞的?”
没人答。
旧灯箱里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李凡听见那个女声又响起,比上一回清楚一点。
“旧问留给旧灯,新求要问活人。”
罗师傅猛地抬头:“谁?”
他显然也听见了。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保洁车停在远处,拖把滴水,一滴一滴落进塑料桶。
小汪脸色发白,却往前走了一步:“闻姨?”
青光没有回应。
那张新纸自己松了一点,红棉线从纸角滑开,露出上面一行小字。
字是打印的。
“我爸在地下停车场东B2陪护区,说有人拿守灯卡让他签见证,签了就能退九幽的钱。我们找不到他电话。”
下面还有一个称呼。
“ID:玻璃瓶里的橘子。”
李凡心口一沉。
“玩家?”苏晚问。
老K已经在群里查了:“有这个ID,山海老玩家,棠梨镇妖夜来的。最近三天没怎么上线,昨晚点过空椅子,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点了问一问。”
“她爸在二院?”乔薇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秦知夏看着纸条,“地下停车场东B2,陪护区,守灯卡,退九幽的钱。这个说法不像医院正式区域。”
罗师傅脸色变得难看:“我们医院地下没有什么陪护区。B2东边是老库房和外包清运通道,平常不给家属去。”
小汪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发紧:“我以前送蓝桶下去,东B2有个门,门上贴过‘临时休息点’。白天锁着,夜里有人坐小板凳发卡,说陪护家属可以登记免费热水。”
“谁发卡?”李凡问。
小汪摇头:“没看清。白袖子。”
她说完,像怕自己害了谁,又急急补了一句:“也可能就是普通志愿者。医院里穿白衣服的人太多了,外包、陪护、护工、卖保险的,都有。我那次手里提着两个蓝桶,桶里全是擦过床栏的抹布,味道冲得我眼睛睁不开,只看见袖口特别白。”
“白到什么程度?”秦知夏问。
小汪想了想:“不像新衣服。像洗过很多遍,洗到发亮。边上没有线头。”
苏晚和李凡对视一眼。
那种白,他们都见过。白袖库的白不是干净,是把人用过的痕迹洗掉以后,剩下的一层空壳。它能穿在陪护身上,也能穿在客服身上,还能穿在“志愿者”身上。谁穿上,谁就像没有来处。
这三个字一出来,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猛地缩成一团。挂件表面的裂纹里渗出一点冷汗似的水汽,贴着李凡掌心。
李凡咬住牙,没让自己立刻往地下跑。
苏晚先按住他手腕。
“先找人。”她说,“不是找鬼。”
乔薇那边已经开始打字:“我发工作号,不提B2,不提医院名。只找ID本人,让她私信秦律师备用号。”
“不要让她上传父亲身份证、病历、车牌。”秦知夏补上,“只要一个能回拨的电话,和最后见到人的时间。”
“山海这边呢?”老K问。
李凡看着游戏里的“问一问”页面。
玩家已经开始在评论里留言。有的说给爸妈抄了,有的问能不能加“遇到假公益怎么办”,还有人晒出自己写在便利贴上的三句话。大多数是干净的,带着点笨拙的暖意。
如果现在推送“找人”,好奇心会炸。
如果什么都不做,那个叫玻璃瓶里的橘子的玩家,可能正抱着手机等一根没人接的线。
李凡想起小满妈妈问:以后还会不会换个名字来。
它已经换了。
从白袖见证,换成守灯卡;从替人签,换成退钱;从病房门口,换到地下停车场。
“不推送。”李凡说,“问一问下面加一盏小暗灯,只有点过三张便签的人能看见。文案写:家里人被陌生卡片带走,先打电话,打不通找明处的人,不跟着去暗处。下面放乔薇工作号和秦律师备用号,但不收照片。”
苏晚看他一眼:“这次可以。”
老K应声去改。
大壮很快发来一张图。镇妖郎没有举剑,也没有摆姿势,只蹲在地下车库的白线旁边,手里拿一只没点亮的小手电,手电光照着“出口”两个字,旁边一只灰猫趴在车轮边,尾巴把一张卡片压住。
苏晚看了两秒:“灰猫删掉。”
大壮委屈:“为什么?”
“会有人以为找猫任务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页面上线后,愿力没有像棠梨镇妖夜那样轰地冲起来。
它很慢。
一个玩家点完便签,停了半分钟,才点小暗灯。第二个玩家在评论区说“我爸也老信免费退费”,第三个玩家没有留言,只把页面停留了两分多钟。
清愿像走廊尽头一盏盏被拧开的灯,不抢眼,却一盏接一盏。
旧灯箱里的青光顺着地砖缝往下沉。
李凡开眼,看见医院东侧的地面下方,灰白的旧线和新生的金线缠在一起,往地下更深处延。线的尽头,有一块透明的东西闪了一下,像塑料卡套,也像旧香灰压成的薄片。
乔薇的手机终于响了。
她接起后,只说了两句,就把电话转成免提。
一个年轻女孩的哭声从里面撞出来,带着地铁里的风声。
“我爸电话通了。”她说,“可他说他不在医院,他说他在一个有灯的屋子里,旁边的人让他别怕,说只要替我看一眼,就能把九幽充值退回来。”
李凡握紧手机:“他能看见什么?”
女孩哭得更厉害。
“他说墙上好多卡,每张卡上都有一句话。”
她抽了口气,像不敢念。
“他说,有一张写着——夜归人,可以替别人问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