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报落下来的那一角，正好盖住旧灯箱底座一颗生锈的螺丝。
螺丝原本该是十字口，年头久了，被尘和潮气咬成一团暗褐色。青光从缝里浮出来时，那团锈像被水洗了一下，露出一点旧铜色。李凡盯着它，后背的汗慢慢凉下去。
早班的人已经多了。
医院东侧消防通道外头，保洁车的轮子碾过地砖，咯噔咯噔响。一个穿蓝色马甲的护工提着两只不锈钢饭盒，从楼梯间钻出来，看见李凡、苏晚、小汪站在旧灯箱下，脚步一慢，又低头绕过去。电梯厅那边有人骂挂号机吞卡，护士站的铃响了一声，像把这点不合时宜的青光往现实里拽。
苏晚把保温杯往胳膊弯里一夹，伸手去扶那张半掉不掉的海报。
“别碰。”李凡下意识说。
苏晚手停在半空，指尖离海报还差半寸。她看他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只把手收回来，从包里摸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隔着袋角轻轻压住海报边。
“那就让它先挂着。”她说，“小汪，别站灯正下方。”
小汪抱着搪瓷杯往旁边挪了两步，鞋跟蹭到地上的灰。她脸色比刚才更白，嘴唇上干出一道皮，却仍盯着那个细长手印看。
“我以前没见过这个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我擦过这灯箱。六楼陪检台那阵，谁都嫌它脏，只有我跟另一个阿姨擦过。那会儿没有手印。”
“另一个阿姨？”乔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她在病房外，说话压得低，旁边还有纸杯放到床头柜上的轻响。
小汪迟疑了一下：“不是我们公司的。她老来问，东门夜里是不是还开，灯坏了找谁。穿得挺干净，白衬衫，外面一件旧青灰外套。头发盘着，像以前医院里管被服的。”
苏晚抬眼：“名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汪摇头，“大家叫她闻姨。有一回她帮我把蓝桶搬上楼，我看见她胸口别了个旧牌子，字磨没了，只剩一个‘衡’。”
李凡掌心忽然一刺。
镇妖郎挂件安静得不像话。梦魇貉缩在裂纹里，连尾巴都不敢晃。那点青光贴着旧灯箱玻璃转了一圈，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根很细的灯芯，灯芯不亮堂，只够照见“夜归人，请向灯下问路”那八个旧字。
系统慢吞吞地补了一行。
【守灯人，不归宿主道场。】
【建议：保持距离，记录旧愿波形。】
李凡差点气笑。
“你都知道她不归我，还叫我记录？”他在心里回了一句，“我又不是拿采样瓶来医院抓萤火虫的。”
系统没吭声。
苏晚像听不见系统，却能看懂李凡脸上的表情。她把话梅糖纸攥成一小团，塞进包侧袋里：“先别跟它吵。有人守灯，不等于她愿意让一群人围过来看。”
这句话把李凡从青光里扯出来。
旧修行残脉四个字吓人，可眼下更麻烦的是手机。
乔薇的工作号后台已经开始抖。小满妈妈那句“以后会不会换个名字来”，被乔薇压住没公开，可医院东侧旧灯箱掉海报的照片却挡不住。小汪刚才发给秦知夏的留证图没进公域，围廊那头一个陪护大叔却举着手机拍了半张，发到家属群里。家属群又转到同城互助群，标题写得吓人：二院旧灯显灵，问路能问病。
显灵两个字一冒头，灯箱里的青光明显黯了一下。
李凡看见一缕灰白的东西从群聊截图里钻出来，细得像烟，贴着“问病”两个字往灯箱缝里蹭。它不凶，也不腥，就是软，黏，带着许多人没地方放的焦急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不用他解释，已经点开工作群：“老K，先把‘问一问’入口加一句。只问今天该问谁，不问病准不准，不接许愿，不接代问。大壮，把镇妖郎手里的小本子画成空页，空页上只放一盏小灯，别画药瓶。”
老K秒回：“懂。不给红点，不弹窗，藏空椅子下面。”
大壮发了个熊猫头哭脸：“我刚画到镇妖郎戴护士帽。”
苏晚：“删。”
大壮：“收到。”
李凡看着屏幕，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。他抬头看旧灯箱，青光还在，像怕风，又不肯灭。
“我们得接住这波好奇心。”他说，“不接，它就会被别人拿去接。”
乔薇在语音里轻轻哼了一声：“我这边已经看见营销号了。‘医院旧灯问命’，‘二院守灯女仙’，还有一个更离谱，说小满醒了。”
“骂？”老K问。
“别骂。”秦知夏的声音插进来，她大概到了医院门口，背景里有出租车门砰地关上，“骂他们会把词条拱高。乔薇发一条短的，只说二院没有所谓问命，家属不要相信陌生代问。李凡这边做游戏内承接，轻一点，像递纸巾，不像摆摊。”
“递纸巾。”苏晚重复了一遍，抬眼看李凡，“你会做这个。”
李凡没接她这句。
他点开《山海镇妖录》后台，手指停在活动配置页上。昨夜留下的“空椅子”素材还在，镇妖郎坐在一张塑料椅旁边，脚边放着小本子，旁边没有医院字样，只有一行很短的话：不会答，就先问一问。
这东西太轻了。
轻到不像一个对抗补天钥和白袖库的武器。
可小满妈妈现在能拿住的，也只有这几句话。
李凡把入口文案又删了两遍，最后只留三句。
“陌生人催你签，先问穿工牌的人。”
“听不懂医嘱，先问能不能写下来。”
“有人说能替你办，先问他名字留给谁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把第三句改成：“先问他愿不愿意在明处等。”
苏晚看见了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把保温杯递过来。杯身有点烫，隔着掌心胶布，热意贴着伤口边缘往肉里钻。
“喝一口。”她说。
李凡接过来，菊花水已经泡得发苦。他灌了半口，舌根一麻，脑子反而清醒了些。
游戏入口上线得很轻。
没有推送，没有红点，只有点进“空椅子”的玩家能看见镇妖郎把小本子往前推。小本子是空白的，玩家不能填写，也不能上传。点一下，页面只翻出三张便签，每张便签下面有一个小小的“我知道了”。点完以后，镇妖郎会把一盏灯摆回椅子边，灯光照着地面，不照人脸。
第一批玩家很快摸到了。
社区里有人问：“这是什么隐藏任务？镇妖郎怎么突然这么乖？”
也有人回：“别乱玩，像是给医院家属看的。”
二饼不知道从哪收到风，在直播间里点开。他昨晚熬得眼袋都出来了，头发翘着，手边还放着一袋豆浆。他看完三张便签，没像平常那样整活，只抓了抓头。
“兄弟们，这个别刷梗。”二饼说，“我妈住院那会儿，我爸真听不懂医生说啥，回家跟我说‘医生让买那个蓝盒子的药’，我问啥名，他说蓝盒子。就……先问一问吧。”
直播间弹幕静了几秒，随后有人发：我给我奶奶抄一份。
另一个人发：别发定位，别问哪个医院。
也有人把刚敲出来的“求问灵验吗”删掉，换成一句：我妈每次缴费都怕排错队。
二饼看见这句，嘴角动了动，没念。他把豆浆吸管往袋口插，插歪了，白豆浆洒到键盘边，他骂了声“靠”，赶紧拿纸擦。直播间本来要笑，弹幕却没刷起来，只有几个熟粉提醒他拔电源。
李凡隔着手机看见这一幕，心里反倒落下一点。
热闹不是不能有。人会手忙脚乱，会说错话，会把豆浆洒到键盘上。怕的是所有人都突然端着一张庄严脸，把一句“先问一问”捧成神迹。那样灯就又被架高了，架到小满妈妈够不着的地方。
苏晚显然也在看直播。她低头打字，没抬眼：“老K，社区热词里把‘灵验’‘问命’‘女仙’先压下去。不是删光，别让它们上推荐。有人问怎么照顾老人住院，可以留下；有人问拜几次有用，折到提示页。”
老K发了个“收到”，又补一句：“我现在很像在给菩萨做评论区管理。”
苏晚回：“你是给活人擦地。”
李凡差点把菊花水呛出来。
旧灯箱里的青光轻轻颤了一下，像灯后的人也听见了这句。
金色清愿从弹幕里浮起来，不多，一点一点，像早晨阳光照到水盆边。它们没有冲向李凡的丹田，而是先落到那只游戏里的小本子上，再顺着空椅子的灯脚，绕了一圈，轻轻贴住医院旧灯箱。
青光稳了。
灯箱后面，那个女声没有再说话。
可旧玻璃里倒出一道人影。
很淡。
像一个穿青灰外套的女人站在李凡身后，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。她的脸被灯沿遮住，只露出下巴和一截细瘦的手腕。手腕上没有镯子，只有一道被灯油烫过似的旧疤。
小汪忽然捂住嘴。
“是她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就是闻姨。”
她说完，又像怕自己认错，急急补了一句：“她以前也这么说过擦地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苏晚问。
“有个叔叔在陪检台发脾气，说跑了三趟还没盖上章。闻姨没跟他吵，就拿拖把把他脚边那摊水擦干，说你先别滑倒，滑倒又多一张单子。那叔叔后来坐在椅子上哭了。”小汪抿住嘴，“我那时候觉得她怪。现在想，她好像一直都在让人先站稳。”
李凡记住了这句话。
苏晚把手机慢慢按低：“别喊。”
李凡没有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，玻璃里的影子就散了。
那女人似乎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。她提着灯，站在玻璃倒影里，看了一眼游戏页面上的三张便签，又看了一眼小汪怀里的搪瓷杯。杯沿缺了一小块，里面的菊花水已经凉了，几片泡开的菊花贴在白瓷壁上。
青光轻轻一抖。
灯箱底下的灰尘里，多出一道细线。
那不是字，更像有人用灯芯烧过尘土，烧出一条从旧灯箱往消防通道里去的浅痕。浅痕绕开护士站，绕开监控，最后停在墙角一块翘起的踢脚线前。
踢脚线后，有东西轻轻响了一下。
嗒。
像硬币落进铁盒。
小汪脸色变了：“那里以前放过意见箱。”
“什么意见箱？”乔薇问。
“旧的，木头的。六楼陪检台还在的时候，家属写纸条，有时候不敢交给医生，就塞那里。后来换服务台，箱子拆了。我以为扔了。”
李凡蹲下去，膝盖疼得他吸了口气。苏晚伸手扶住他胳膊，小声骂：“你就不能先说一声？”
他没顾上回。
踢脚线缝里渗出一小撮纸灰。纸灰里有金，有灰，还有一点不该在医院早晨出现的黑。黑气不浓，却一丝一丝往外冒，像有人在旧箱子里放了一把没烧完的香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后台监控群里，老K发来截图。
“凡哥，愿力峰值又来了。”
这一次峰值没有来自玩家、直播间、应用商店，也没有落在“问一问”入口。
它落在一个从没见过的旧字段上。
字段名只有四个字。
【灯下旧问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