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克笔滚到桌子底下，老严弯腰去够，够了两回才够着。
白振声没接。
他坐在马扎上，两只手还按着白板，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，收到骨节发白。乔薇的镜头只拍到那双手，直播间里的人看不见他的脸，只看见白板边上多了一道指甲印。
连麦那头的呼吸声还在。
二饼愣了好几秒，才想起来自己是主播：“兄弟，你……你是？”
“我以前在墙里念。”那个声音说，说得很快，像怕被谁掐断，“每一封都停三秒，停完再念下一封。后来它不让我停了，它说停了就有人跑。”
“它是谁？”
那头没答。
呼吸声突然变远，像手机被人从耳边拿开了。接着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，跟下午墙里开播前那阵调台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连麦断了。
二饼对着镜头眨了半天眼，最后说：“那什么，今天就到这儿。大家把最后一句，都自己揣好。”
他关播关得很急，连下播音乐都忘了放。
值班室里没人说话。
老周还站在门槛上，手里那只空纸袋被他捏成一团。陈姐把血压计拿出来，给白振声又绑上，这回数不好看了，她皱着眉，说什么也要送人上楼。
白振声没跟她争。他从老严手里接过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了一行，没给别人看，只推到李凡眼前。
“我不认得这个声音。”
写完，他扶着许晴岚的胳膊站起来，站得很慢。走到门口，经过老周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拿手在老周胳膊上拍了两下。
老周没吭声，把那团纸袋揣进围裙兜里，跟在陈姐后头一块儿上楼了。
人一走，老K的电话就追过来。
“连麦的号我扒了一半。”他嗓子哑得跟二饼差不多，“不是咱们的用户，是从声岛那边跳过来的。声岛的企业子账号，挂在一个音频修复外包组底下，名字就俩字母，S，F。”
“能找着人吗？”
“找不着。登录位置被抹过，只剩个大概，在老城那片，具体哪栋不知道。”老K顿了顿，“还有个事，凡哥，你先坐。”
李凡没坐，靠着门框：“说。”
“许姐群里出事了。”
许晴岚已经在看手机了。她送完人刚回来，楼道灯坏了一半，脸上还挂着黑，手机屏幕一亮，照得她眉心那道竖纹特别深。
是一个群主转过来的截图。同城群里，一个男人发了段语音，骂骂咧咧的，江城口音很重。
老K把语音放出来。
“你们谁半夜打电话叫我爸？我今年刚换的号，这号码以前是谁的我哪知道。一个小姑娘的声音，哭着念信，念完了还说什么爸我原谅你了。我老婆在旁边听见，问我外头是不是有人。我说我有个锤子。”
骂到最后，那人声音低下来。
“念得怪难受的。你们能不能别打了，我明早还上早班。”
许晴岚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，半天没抬头。
发信的小姑娘已经找着了。她在另一个群里，看见同城群转的这段语音，一下子就认出是自己。她在自读版录了一封给去世的爸爸，最后一句没写，让它补了，补完以后页面上有个“寄出去”的按钮，她想都没想，把她爸以前的号码填了进去。
“她说她以为是寄到一个地方存着。”许晴岚说，“没想到真打过去了。”
小姑娘还在私聊里一条一条地发，问能不能给那个叔叔道个歉，问是不是要赔钱，问她爸那个号是不是从今往后就不能再打了。
许晴岚回她：“明天白天，发文字，别打电话。人家要上早班。”
发完她盯着最后那个问题，手指悬了半天，没回。
“那句‘我原谅你了’，”苏晚问，“是她写的？”
“是补的。”
苏晚没再问。
秦知夏在电话里一直没出声，这时候才开口：“寄出去这个功能，拨打的是非本人授权的号码。我明早发第二封函。今晚能做的，是让群里的人知道，旧号码不是旧人。”
“今晚发出去，”许晴岚说，“今晚还会有人按。”
李凡开眼往窗外看。
夜里的云杉里一片灰。灰底下，一根一根细白线从礼堂方向往外拉，拉进各个楼里，拉进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。每一根线的这头，都拴着一个在自读版里录了信的人，线的那头，全扎进负二层那面东墙。
墙后头有东西在烧。
不是火，是一种闷着的暖，像灶膛里压住的煤，一层一层地往外吐热。那些热顺着白线往外送，送到一个个手机里，变成一句句补得刚刚好的最后一句。
系统的字在这时候浮出来。
【已定位回声场供给源。】
【东墙后十三号室：未阅读来信两千余封。】
【性质：长期未被回应的愿。可持续燃烧。】
李凡盯着“可持续燃烧”那几个字，喉咙发紧。
白振声舍不得烧的那批信，被别人拿去烧了。
系统接着往下写，一行比一行快。
【建议：今夜取得十三号室钥匙，焚毁全部旧信。】
【效果：回声场断供，自读版末句生成能力大幅下降，拨号类伤害预计于今夜终止。】
【钥匙持有人已入睡。可以清愿暂借，天亮前归还，持有人无感知。】
李凡看到最后一行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暂借。
它说得跟借个打火机一样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苏晚问。
李凡把那几行字原样说了。
值班室里静了一下。许晴岚先骂出来：“偷老头钥匙，烧老头的信，还不让老头知道。这叫暂借？”
“今晚能停。”李凡说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看得见那些白线，一根一根往外拉，那个上早班的男人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今晚还有多少人会在自读版录完信，按下“寄出去”，把一个死人的旧号码填进去，打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？
烧掉，今晚就停。
不烧，今晚就还得有人挨。
苏晚没说话，看着他。
许晴岚也没说话。她那股火骂出来以后，脸上剩下的是跟李凡一样的东西。她也在算。
算了一会儿，她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：“要按我，我烧。”
几个人都看她。
“那小姑娘在我群里待了两年，平时连表情包都不敢乱发。”许晴岚说，“今晚她一句话打到人家床头，人家老婆以为外头有人。明天要是再来一个，打到谁家老人那儿，老人心脏不好呢？我宁可白老师恨我。”
“那你去跟他说。”苏晚说。
许晴岚一怔。
“你上楼，敲门，当着他面说，白老师，你那批信我要烧了，今晚就烧。”苏晚看着她，“他点头，我帮你搬。他不点头，你还烧吗？”
许晴岚张了张嘴。
她没说烧，也没说不烧。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拉起来，又按下去，按下去又拉起来，咔哒，咔哒，拉了好几回，最后松了手。
“我不敢敲那个门。”她说。
秦知夏在电话那头说：“我只提一件事。那批信在法律上是什么，我现在说不清。可它们肯定不是我们的，也不是系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凡说。
他在心里跟系统说：“不借。”
【拒绝将导致今夜伤害持续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请宿主给出替代方案。】
李凡没立刻答。
他想起下午白振声在墙根站的那块浅色水泥地，一双鞋底那么大。两年，七百多回，老头每天拎着空饼干盒下楼，就为了看看是不是又有人寄信了。那批信要是今晚没了，明天五点他照样下楼，照样站，站完回家，他连信是什么时候没的都不会知道。
替他决定烧掉，跟墙里那个替他念信的，有什么不一样？
“今晚不开墙。”李凡说出声，让屋里的人都听见，“许姐，你群里那几十个群主，今晚还有谁醒着？”
许晴岚看着他：“你要干嘛？”
“别让他们守夜。”李凡说，“就发一句话，让愿意的人转。自读版的寄出去，拨的是旧号码。旧号码早换人了。你要寄，先打一遍那个号，听听接电话的是谁。”
苏晚接得很快：“不说别用，不说有害。说先打一遍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说别用？”老K问。
“说别用，人家当你眼红。”许晴岚已经在打字了，“说先打一遍，谁听见一个陌生大老爷们儿喂一声，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老K在那头嘟囔一句“你们运营都这么阴”，还是把这句话做成了一张小图，没加镇妖郎，就白底黑字，最底下一行小字：旧号码不是旧人。
许晴岚发出去以后，把手机翻过来扣着，不看了。
苏晚也没看。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台旧血压计，冲李凡抬了抬下巴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也量。”
“我又不是老头。”
“你是熬了两天没睡的傻子。”
李凡只好把胳膊伸过去。绑带扣上，嗡嗡地勒紧，勒得他掌心的伤一跳一跳。苏晚低头看数，看完没说多少，只把绑带撕开，说了句“回去睡”。
他没动。
系统那边一直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块黑底面板上才慢慢浮出新的一段。
【替代方案已记录。】
【效果评估：今夜拨号伤害可降低，无法终止。】
【代价：】
后面是空的。
李凡等了几秒，那一行还是空着，冒号后头什么都没有。
他在心里问：“代价呢？”
【该行留空。】
【本系统未获授权，替他人填写。】
李凡愣住了。
这话不像系统会说的。它以前算代价算得比谁都快，精确到小数点后头一位，失神、损耗、记忆缺损，一样一样摆出来，从来不嫌多。
现在它把最后一行空着。
跟二饼今晚念信一样，念到倒数第二句，停了。
面板边上浮起一圈细细的噪点，像老电视没调好台。噪点底下有一行字，很淡，一闪就没。
【未知清愿回声：再次记录。】
“怎么了？”苏晚看他脸色。
“它学会留一句了。”李凡说。
苏晚皱眉，没听懂。许晴岚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也没听懂，可她没问，只把扣着的手机又翻过来。
屏幕上，那张“旧号码不是旧人”的小图，已经被转了一大串。有人在底下留言：“我刚打了，是个卖水果的，问我要不要西瓜。”
后头跟着一排哈哈。
也有人说：“我打了，是空号。那我还寄吗？”
没人回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：“算了，先不寄了。”
快半夜的时候，山海线索箱响了一声。
老K没敢自己点，把截图发到群里。
发件人那一栏是那两个字母，S，F。
没有正文。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只旧信封，边角都毛了，上头的邮票是好些年前的，字是小孩写的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很用力，把纸都戳出了小坑。
收信人那一行写着：
江城人民广播电台，夜航信箱，白振声老师收。
信封没拆过。
照片底下，过了几秒，又来了一行字。
“别让老师进十三号。那两千多封里，有一封是我的。”